我爱夏普的那些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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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 Sharpe 300 的策略,到底意味着什么?如果它意味着“比 Sharpe 3 的策略好一百倍”,那显然荒唐;如果不是,那 Sharpe 到底在衡量什么?为什么总是能看到别人甩出很高 Sharpe 的高频策略?
初识夏小姐
刚刚研究量化交易的时候,老板们总是问我,你策略的夏普多少,从刚刚开始的懵懂无知,到我也开始用夏普衡量我的业绩标准,一步一步确信这是我努力的方向,像极了当年她PUA我说赚到多少钱就不辜负我一样。
Sharpe Ratio 的定义其实非常简单:
Sharpe =(策略平均收益率 - 无风险收益率)/ 收益率标准差
分子是超额收益,就是你算的策略平均收益率 - 无风险收益率,就是你减去国债这种理论无风险后的策略收益率。
分母是收益率的标准差。它想表达的东西也很朴素:为了获得这些超额收益,你承受了多少收益波动,但是实际上大家都近似理解为行情波动导致的收益率波动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Sharpe 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。问题往往出现在我们开始把它继续解释成“策略有多好”“策略有多安全”“风险调整后收益有多高”,甚至拿两个 Sharpe 数字直接做高低比较的时候。
因为从这一刻开始,我们其实默认了很多公式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:这些收益是不是独立的,收益分布是不是稳定的,波动率升高以后策略本身还会不会继续赚钱,两个策略用的是不是同一把尺子,以及这条漂亮的收益曲线背后,到底承担了什么风险。
而高频交易,恰好会把这些问题全部放大。
高频中虚胖的夏小姐
如果 Sharpe 3 已经算得上一个很漂亮的策略,可在高频交易里,看起来离谱的数字并不少见,几十、上百,甚至更高。尤其当收益按照成交、秒级或者更细的频率统计,再机械地年化以后,Sharpe 很容易迅速膨胀。
这就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:如果 Sharpe 不能直接理解成“策略好坏的倍数”,那这个数字到底在衡量什么?
Sharpe 从日频变成年化时,最常见的做法是:
年化 Sharpe = 日频 Sharpe × √252
分钟级、秒级甚至成交级也是类似,按照一年里有多少个观测值,再乘上对应的 √N。
这个算法背后有一个很强的隐含条件:每一次收益观测之间近似独立,而且来自相对稳定的同一个分布。
如果我每天获得 252 次互相独立的赌博机会,那么把样本数量增加 252 倍以后,期望收益线性累积,而标准差只按照平方根增长:
总期望收益 = N × 单期平均收益
总波动 ≈ √N × 单期波动
因此 Sharpe 自然增加:
因此,年化 Sharpe ≈ 单期 Sharpe × √N
这也是 √N 年化的来源。
问题是,高频里的成交远远没有这么独立。
比如一个大卖家开始连续砸盘,我在买盘上连续接到了 300 笔。数据库里会留下 300 条 fill,每一条都可以计算一次 markout,看上去像是有了 300 个样本。
但从经济意义上看,这 300 笔可能根本不是 300 次独立事件。
它们可能只是:同一个人、同一股 order flow、同一个市场状态,花了一段时间,把单子分拆了给我成交而已
于是:
N_observed = 300
但真正的:
N_effective << 300
你只是把同一个风险事件切成了很多份。
高频里这个问题还会因为 markout horizon 重叠而变得更加明显。
为了好算,比如我每 1ms 成交一笔,然后计算每笔成交之后 1 秒钟的 markout。
那么连续 1000 笔成交的观察窗口其实是高度重叠的:
[t, t+1s]
[t+1ms, t+1.001s]
[t+2ms, t+1.002s]
……
这些所谓的 1000 个收益样本,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同一段价格运动。
如果这一秒市场上涨,可能 1000 个 markout 一起变好;如果这一秒市场暴跌,也可能一起变坏。
数据库看起来拥有 1000 个 采样点,实际上可能只是对同一秒行情拍了 1000 张照片。
这也是为什么高频特别容易算出夸张的 Sharpe。
假设每笔交易的平均收益只有:
平均每笔赚 1bp
单笔标准差:
单笔收益标准差 2bp
那么单笔 Sharpe 只有:
单笔 Sharpe = 0.5
如果一天做 10000 笔,一年按照 252 天机械年化:
年化 Sharpe = 0.5 × √(10000 × 252) ≈ 794
一个 Sharpe 接近 800 的策略就这么诞生了。
数学公式本身并没有算错,问题是你偷偷假设了一年拥有:
2,520,000
次互相独立的赚钱机会。
实际上你可能只是经历了几千个、几百个甚至更少的有效市场事件,只不过每个事件里成交了很多次。
严格一点来说,只要相邻收益之间存在相关性,累计收益的波动就不再只是“单期波动 × √N”。除了每一期自己的波动,还要把不同时间之间的相关性一起算进去。
只有当这些相关性接近 0,也就是各期收益近似独立时,我们熟悉的 √N 年化才漂亮成立。
所以这一层并不是说 Sharpe 本身错了,而是高频交易特别容易把:
采样次数
误认为:
独立风险事件的次数。
一分钟只发生了一件事,你却因为成交了 500 次,把它记成了 500 次经验。
明明她只是暑假没地方去,陪你待了一个月,你却认为她好像爱了许久许久,误认为每一天她都在独特地爱着你。
因此一个成交级 Sharpe 300,首先说明的可能不是策略有多优秀,而只是说明:
你把同一段市场风险切得足够碎。
当然,这个问题并不是无解。
最简单粗暴的办法,就是把收益降采样到更长的时间尺度,比如直接用真实的 daily realized PnL,再对自相关进行修正。至少这时候“一天成交十万次”不会凭空变成十万个独立样本。
可惜的是,当我们把这个最明显的统计问题修掉以后,Sharpe 更麻烦的问题才刚刚开始。
因为即使每天只记一个 PnL,也仍然默认了一件更危险的事情:
今天的赚钱方式,和暴风雨来临时的赚钱方式,是同一种东西。
夏小姐只看见了波动
把成交级收益降采样成 daily realized PnL 以后,前面那个“虚胖”的问题确实缓解了不少。
一天不管成交十次还是十万次,最后只记一个真实 PnL,再用日收益率计算 Sharpe,至少不会因为交易频率高就凭空多出几百万个“独立样本”。
但这只能解决统计尺度的问题,没有解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Sharpe 默认拿一个固定的均值和一个固定的标准差,去概括整个策略。
也就是我们很容易把策略想象成:
收益 = 稳定的 μ + 随机噪声
其中 μ 是策略稳定提供的超额收益,而 ε 只是市场噪声。
市场越乱,无非就是噪声波动 ↑,收益曲线抖得更厉害一点。
但真实交易往往不是这样。
尤其对于做市、套利、carry 这类策略来说,市场状态变化以后,变化的不只是波动率,连你原本赖以赚钱的东西本身都会变化。
更准确一点,真实的策略更像:PnL = f(波动率、spread、depth、toxicity、inventory、latency……)
也就是说,收益不是一个常数加噪声,而是市场状态的函数。
拿最简单的 maker 来说。
在平静市场里,我挂在 bid 和 ask 两边,正常获得:
spread + rebate
价格缓慢运动,库存来得及回转,对冲市场深度也足够,这时候做市本身可能拥有稳定正收益。
但当市场波动率突然升高以后,发生的并不是简单的:
“以前每天赚 100,现在还是平均赚 100,只不过每天上下多抖一点。”
而更可能是:
-
对手盘的信息含量变高
-
adverse selection 变严重
-
一侧订单开始连续成交
-
inventory 快速向单边堆积
-
hedge price 在你成交以后继续跑
-
hedge venue 的 depth 同时下降
-
slippage 和 latency cost 一起增加
这时候连你的期望收益都会发生变化。波动率变了,策略的预期收益也会跟着变。
更麻烦的是,这个关系往往还不是线性的。
波动率从 10 涨到 20,可能只是让你少赚一点;但从 50 涨到 100,可能直接让整个策略的盈利机制反过来。
而且这种关系往往不是线性的,越到极端状态,恶化得越快。
这就是我觉得 Sharpe 最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地方。
它的分母写着一个 σ,于是很容易让人潜意识里认为:
波动率就是“风险”,收益就是“收益”,二者各自独立,最后拿来相除。
但在真实交易里,风险状态本身可能正在侵蚀你的收益来源。
更准确地说,是 μ = μ(σ)。
当 σ 改变的时候,分母在变,分子也在变。
甚至二者可能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同时变化:σ ↑,μ ↓;如果进入极端状态,甚至会变成 μ < 0。
那么这时候已经不能理解成“Sharpe 下降了”。
而应该理解成:
这个策略已经换了一种赚钱方式,甚至已经不赚钱了。
所以 daily Sharpe 即使统计得完全正确,也只能告诉你:
在过去这些市场状态混合起来以后,平均收益与平均波动之间是什么关系。
它并不会告诉你:低波动环境下的 E[PnL],和高波动环境下的 E[PnL],分别是什么。
但对于真正的风险管理来说,后者显然更重要。
因为你并不是特别担心一个平静星期五下午策略少赚了 20%。
你真正担心的是:
当市场进入某种极端状态以后,这个策略到底会变成什么东西。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看起来 Sharpe 极高的策略,本质上都带有一点“卖保险”的味道。
平时不断收到 +1、+1、+1、+1、+1,偶尔出现一次 -50,甚至 -100。
如果那一天还没有来到,那么历史 Sharpe 会漂亮得非常稳定。
但这种稳定并不一定意味着你找到了稳定 alpha,也可能只是说明:
你每天都在收取某种风险溢价,而真正需要赔付的时候还没到。
就好像她没离开你的每一天,你骑电动车接她的每一天,给她买花,带她喝蜜雪冰城,只不过是这个状态下的暂时截面罢了。
这时候我们就会看到 Sharpe 的下一个问题:它甚至不区分赚钱的波动和亏钱的波动。
夏小姐眼里的上涨和下跌是同一种痛苦
Sharpe 的分母是收益率标准差,而标准差只关心一件事:
收益离平均值有多远。
所以 +5% 和 -5%,对于标准差来说,本质上是对称的。
但对于一个真实交易者来说,两者显然不是一回事。
如果一个策略偶尔突然多赚 10%,我们一般不会抱怨:
今天风险太大了,居然向上偏离均值这么多。
但 Sharpe 会。
在它的计算里,这种“好波动”同样会增加分母,从而降低 Sharpe。
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会出现 Sortino Ratio。
Sortino 的想法很直接:既然我们真正讨厌的是下跌,那为什么要把上涨也当成风险?
于是它把总标准差换成 下行标准差:
Sortino =(平均收益 - 最低可接受收益)/ 下行标准差
其中 最低可接受收益率标记为MAR,分母只统计低于这个目标的收益波动。
这样至少解决了 Sharpe 一个非常直观的问题:
不再把意外多赚钱和意外亏钱当成同一种风险。
对于那些收益明显不对称的策略,Sortino 通常比 Sharpe 更符合人的直觉。
但它也只是修补了一层表面。
因为假设一个策略过去两年一直:
+1、+1、+1、+1、+1……
真正的结构却是:
+1、+1、+1……最后来一个 -100
而最后那个 -100 恰好还没有发生。
那么它不仅 Sharpe 很高,Sortino 一样会高得离谱。
历史上没有 下行样本,自然也就没有 下行标准差。
所以负偏度真正麻烦的地方,不只是“Sharpe 把上涨和下跌一起算进标准差”。
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:
历史收益分布只是 payoff 结构已经兑现出来的结果,并不是 payoff结构本身。
一个 short gamma、short vol、short liquidity 的策略,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表现得像一个低波动、高 Sharpe、高 Sortino 的完美策略。
直到市场终于走到那个它最不希望出现的位置。
这时候再回头看,我们才会发现:
原来以前那条平滑的收益曲线,不是没有风险,只是风险一直没有被结算。
不像她,她只会觉得和你待在一起是下行区间,以后的路,只要离开你,都是上行。
夏小姐只看表面的工资单
前面说到 short gamma、short vol、short liquidity,这里就碰到了另一个很容易被混淆的问题。
Sharpe 看的是结果:一串已经发生过的收益,然后把它们压缩成“平均超额收益 / 收益波动”。
但它并不知道这些收益到底是怎么来的。
两个 Sharpe 都等于 3 的策略,背后的结构完全可能不同。
策略 A 可能是真的拥有某种预测优势:PnL ≈ alpha + noise。
策略 B 可能只是长期卖波动:PnL ≈ premium - tail loss。
策略 C 甚至可能只是一直加杠杆承担一个平时很少兑现的风险。
历史收益曲线长得很像,并不意味着它们是同一种策略。
这时候只看 Sharpe,就有点像只看一个人的工资流水,却不问他的工作是什么。
一个人每个月稳定收 3 万,可能是工资,也可能是在卖保险,也可能是在借钱周转。
银行流水都很平滑,但经济含义完全不同。
所以实际交易里,我们往往还需要看另一组东西:Delta、Gamma、Vega,以及更一般的因子暴露和一阶、二阶敏感度。
它们回答的问题和 Sharpe 完全不一样。
Sharpe 问的是:
过去这段时间,你赚得稳不稳?
而这些 指标问的是:
如果接下来市场发生变化,你的仓位会怎么响应?
比如一个策略历史 Sharpe 很高,但:
Gamma < 0
那意味着价格剧烈运动的时候,它可能天然越来越难受。
如果:
Vega < 0
那波动率上升本身就可能伤害它。
如果盈利高度依赖盘口深度,你可能还带着 short liquidity;如果赚钱依赖两个市场长期高度相关,那还可能隐含协同失效风险。
这些东西不会自动出现在 Sharpe 里。
所以严格来说,“Sharpe 不算 Delta、Gamma、Vega”并不是 Sharpe 的错误。
因为它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。
真正的问题是:
我们经常看到一个高 Sharpe,就下意识把它解释成“风险很低”。
一个策略过去非常平滑,只能说明:
过去那些市场状态没有把它最脆弱的那一面逼出来。
并不能说明:它没有脆弱的一面。
她并不那么关心你现在怎么赚到钱的,以后还赚不赚钱,只关心这个工资单是否能够养活她读完研究生。
最危险的往往是还没见过的样本
这也引出了历史指标最尴尬的一件事:
没发生过的事情,它就当不存在。
假设一个策略每天都能稳定赚一点钱,但同时存在这样一个隐藏结构:灾难发生概率只有 0.1%,但一旦发生,PnL = -80%。
如果你过去三年都没有碰到那 0.1%,那么历史收益率里根本不会出现这一项。
于是你的 Sharpe 很漂亮。
Sortino 也很好看。
最大回撤可能也很漂亮。
原因很简单:
那个真正危险的状态根本没有进入样本。
很多策略最容易犯的错误,就是把从未见过的事情误认为 impossible。
美股历史上只熔断过5次,四次都发生在2020年的3.12附近的行情,那一年我失去了很多,只能躺在家里发呆。
尤其在交易里,很多真正致命的问题天然就是低频事件:
-
交易所宕机
-
对冲腿突然失去流动性
-
两个长期高度相关的市场突然脱钩
-
价格直接 gap
-
市场进入单边行情
-
原本稳定的 funding、basis 或 借贷机制突然变化
-
平时“肯定能成交”的盘口瞬间消失
这些风险不一定能靠多算几个统计指标解决。
因为所有基于历史收益分布的东西,本质上都需要一个前提:
这个风险至少曾经以某种形式出现在历史里。
VaR指标可以看尾部。
Expected Shortfall 指标可以看超过 VaR 之后,平均还会亏多少。
最大回撤可以看过去最惨的时候。
Sortino 可以只惩罚 downside。
但如果真正的问题是:
未来会出现一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状态,
那这些指标全部会遇到同一个天花板。
这时候只能换一种思路:不再问“历史告诉我会亏多少”,而开始问:
如果我主动把世界改坏一点,这个策略会让我有多惨?
比如把流动性压到原来的 0.1 倍,把 波动率 放大到 3 倍,把对冲延迟增加 500ms,或者直接把双品种协同度 从 0.95 打到 很低的值。
甚至直接假设:
对冲市场暂时消失。
这就是 压力测试 存在的意义。
它们只是在承认一件很朴素的事实:
历史不是风险的全集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Sharpe 最大的问题不是它没有包含所有风险。
这本来也不可能。
真正危险的是人很容易看到一个漂亮的历史 Sharpe,就产生一种错觉:
这些风险已经被统计过了。
其实未必。
有些风险只是还没轮到你。
夏小姐会用不同的尺子衡量世界
再往下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。
我们经常会说:
“这个策略 Sharpe 5。”
但严格来说,这句话本身的信息量其实很低。
至少还应该继续问:
你这个收益率是怎么算的?
因为同样一个 PnL,可以除以 Equity,可以除以 Margin,也可以除以 Gross Exposure;如果是高频,甚至还会用 Markout / Fill Notional。
它们数学上都可以叫“收益率”,但经济意义完全不同。
100 万资金,20 万保证金,500 万 gross notional。
今天赚 1 万。按不同分母,你可以说赚了 1%,也可以说赚了 5%,甚至按照成交 notional 算出来可能只有几个 bp。
然后再拿这些收益率去算 Sharpe,得到的数字当然也不一样。
更麻烦的是,高频还有时间尺度的问题。
同一笔成交,10ms 后可能是 +2bp,100ms 后是 +1bp,1s 后变成 -1bp,最后真正 hedge 完成又是 +0.5bp。
那么你到底把哪一个叫做 收益率?
所以一个:
“Sharpe 20”
如果不告诉我:
-
采样频率
-
计价 / 标记时间尺度
-
已实现收益还是未实现收益
-
收益率按什么资金基数计算
-
年化方式
这个数字其实很难直接比较。
这也是为什么高频里的 Sharpe 特别容易产生一种错觉。
它看起来是一个没有单位的纯数字:Sharpe = 10,好像天然就可以拿来和另一个 Sharpe = 3 比较。
但实际上:
Sharpe 没有物理单位,不代表它没有统计口径。
两个人如果根本没用同一把尺子,那 10 和 3 之间的大小关系,也未必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多意义。
就好像她心中的未来根本没有你,没有把你刻画进以后的生活,自然不用拿尺子丈量你,你根本没有意义。
夏小姐不关心你以后的上限
即使我们把前面的所有问题都解决掉,假设:
-
收益率口径统一
-
按 daily realized PnL 计算
-
自相关也做了修正
-
历史样本足够长
-
策略确实拥有一个很漂亮的 Sharpe
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
这个策略到底能放多少钱?
假设有两个策略:A 的 Sharpe = 10,B 的 Sharpe = 3。
乍一看,A 好像明显优于 B。
但如果 A 最多只能放 100 万美元,再往上加仓,自己的订单就开始吃掉盘口、推高滑点,最后 edge 消失;
而 B 可以稳定承载 10 亿美元
那从真正的经济价值来看,两者根本不是一个维度上的东西。
Sharpe 本身对此完全没有意见。
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无规模指标。
理论上,如果一个策略的收益和风险都可以完全线性放大,那么加两倍杠杆以后,收益翻倍、波动也翻倍,二者在 Sharpe 里正好抵消,所以 Sharpe 不变。
这其实正是它设计上的优点:把策略本身的收益质量和单纯的杠杆倍数分开。
但现实交易并不会无限线性。
尤其高频交易里,当仓位 Q 增大以后,往往会同时出现:slippage ↑、market impact ↑、fill quality ↓、hedge cost ↑,最后 edge ↓。
所以真实世界里的 Sharpe,其实更像是 Sharpe(Q):它本身也会随着规模变化。
一个在 10 万美元规模上 Sharpe 20 的策略,可能到了 1000 万美元以后只剩 Sharpe = 5,再到了 1 亿,Sharpe ≈ 0。
这时候讨论“这个策略 Sharpe 20”就又缺少了一块非常重要的信息:
在哪个规模上?
这也是为什么真正做策略的时候,我会同时关心 PnL / Capital、PnL / Margin、PnL / Turnover,以及规模继续增加时,PnL 和 edge 到底怎么衰减。
因为对于一个策略来说,Sharpe 很高当然令人开心,但如果只能塞进去几千美元,那它更像是一张漂亮的收藏卡。
反过来,一个 Sharpe 没那么夸张、但是能承载巨大资金的策略,可能才是真正有商业价值的东西。
所以 Sharpe 回答的是:
单位波动下,历史收益有多高。
而 Capacity 回答的是:
这台机器到底能吞进去多少钱。
这两个问题不能互相替代。
然后她并不关心你的上限,她只会觉得穷小子在个二线城市,她想去日本看樱花,去土耳其坐热气球,一切的一切,都不包含你
夏小姐的永远迷人
还有一种 Sharpe,我觉得在量化里尤其容易被忽略。
假设我只研究一个策略,跑完回测 Sharpe = 3。
这当然很值得继续研究。
但另一种情况是,我测试了 1,000,000 种策略,最后从里面挑出了一个 Sharpe = 3。
这两个 Sharpe 3,显然不是一回事。
因为只要你不断试,总会有人长得很漂亮。
这和买彩票有点像。
一个人买一张彩票中了,不寻常;
一百万人各买一张,最后把那个中奖的人请上台讲“选号方法”,事情的味道就完全变了。
量化交易尤其容易发生这种事情。
因为我们可以不断调整:
-
feature
-
lookback window
-
threshold
-
entry condition
-
exit condition
-
TTL
-
quote distance
-
inventory coefficient
-
stop condition
-
regime filter
只要参数空间足够大,总会出现一批历史表现异常漂亮的组合。
然后人又很容易把其中最漂亮的那一个拿出来,说:Sharpe = 4.7。
问题在于,我们看到的是一大堆策略里最高的那个 Sharpe,而不是一个随机挑选策略的 Sharpe。尝试次数 N ↑,这个最大值天然也会越来越高。
所以一个漂亮的 Sharpe,还应该继续问一句:
你试了多少次才找到它?
这其实和前面的高频采样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称。
高频采样的问题是观测次数 ↑,让你误以为自己拥有更多独立证据;而策略挖掘的问题是尝试过的策略数量 ↑,让你更容易碰巧找到一个漂亮结果。
所以:
高 Sharpe 既可能来自高频采样,也可能来自高频试错。
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会有 Probabilistic Sharpe Ratio、Deflated Sharpe Ratio 这一类东西。
它们试图回答的不再只是:
你观察到的 Sharpe 是多少?
而是:
考虑样本长度、收益分布,以及你做过多少次选择以后,这个 Sharpe 还有多值得相信?
这和传统意义上单纯计算“平均超额收益 / 收益波动”,已经是两件不同的事了。
尤其 AI 出现以后,这个问题反而可能越来越严重。
以前一个研究员一天只能试几十个想法。
现在一句:
“给我再生成 500 个特征组合。”
几分钟就能跑完。
而我去了很多地方,想找到她,却都只是像她
计算能力越强,搜索空间越大,越容易从噪声里挖出一个看起来像黄金的东西。
所以未来最不稀缺的,可能就是:
回测里很高的 Sharpe。
真正稀缺的是,你能解释它为什么存在,而且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。
那夏普到底还有没有用?
绕了一大圈以后,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:
既然 Sharpe 有这么多问题,那干脆别看了。
我觉得这同样不对。
Sharpe 其实一直都很诚实。
它从来没有承诺告诉你:
-
策略为什么赚钱
-
极端行情会怎么样
-
有没有 short gamma
-
能不能扛住交易所宕机
-
能放多少钱
-
有没有过拟合
-
下一次危机会不会爆掉
这些很多都是我们后来自己加给它的。
Sharpe 真正回答的问题一直都非常窄:
在你给我的这串历史收益率里,平均超额收益相对于收益波动有多大?
Sharpe 真正回答的,其实就这一件事。
如果你只是想快速比较一条收益曲线到底平不平滑,它当然很好用;但真实的风险管理,不可能只靠一个数字。
有的指标专门看下行风险,比如 Sortino;有的看尾部和极端亏损,比如偏度、峰度、Expected Shortfall;有的看路径,比如最大回撤和 Calmar;还有一些根本不是在看历史收益,而是在看你到底暴露了什么风险,比如 Delta、Gamma、Vega,以及各种压力测试。
再往后,还得问这个策略能不能放大,资金进去以后滑点、冲击成本、容量会不会把收益吃掉;甚至还要问,这个漂亮的 Sharpe 到底是真实优势,还是反复筛参数筛出来的偶然结果。
所以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寻找一个“比 Sharpe 更高级的万能指标”。
它们只是分别回答不同的问题。
风险本来就没有办法压缩成一个数字。
夏小姐最大的问题,是我太喜欢她
写到这里以后,我反而觉得问题不完全出在 Sharpe。
可能更多是人太喜欢这种东西。
最后我们特别希望能找到一个数字,把这一切全部概括掉。
于是它变成了:
Sharpe=4.3
顿时世界清静了。
老板一看,很好。
投资人一看,不错。
研究员一看,也觉得自己昨晚没有白熬夜。
好像只要这个数字够大,所有东西都已经被解释完了。
但很多时候,这只是因为一个数字比一个函数更容易理解。
Sharpe 最迷人的地方,也恰恰是她最危险的地方:
她把复杂性隐藏得太好了。
而我太喜欢她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