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和日本不同，普通人可能更难熬

“中国不会出现日本式长期通缩。”

2023年9月，国家统计局副局长盛来运在《经济日报》的署名文章里写下了这句话。发展阶段不同，城镇化空间不同，政策应对也不同。

三年过去，居民信贷越来越接近当年日本走过的方向。

2021年，中国人民币住户贷款全年净增7.92万亿元。2025年只剩4417亿元。2026年前八个月，已经净减少1.03万亿元。

数据不会骗人。居民负债扩张的规模已经大幅收缩。拿房贷来说，利率可以降，首付可以降，可二三十年的合同要靠以后的收入来还。借钱的人，得自己掂量。

换成BIS的居民部门信贷口径，用年末余额计算年度净增，日本在1989年见顶，1998年转负，2000年至2012年连续为负。中国在2021年见顶，2025年只剩峰值的4.6%。它与前面的人民币住户贷款口径不同，两套数据都指向居民信用退潮。

上一篇《我们等的那场大刺激，日本已经试过了》，谈的是日本减税、降息、发消费券，为什么没有买回泡沫前的增长。中国正在面对的，也是房价下跌以后，家庭负债与收入之间越绷越紧的关系。

房子跌了，债务还在。家庭减少新增借款，把收入拿去还债和存钱；消费和生意受影响，企业招人、加薪更谨慎，收入预期又往下走。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合理的事，加在一起，却让恢复更难。

会不会拖满三十年，要看房地产损失怎样消化、收入怎样恢复，以及政策愿意替家庭承担多少风险。可“中日不同”这句话，本身给不了多少安慰。

这些不同，还可能让部分中国家庭更难撑过调整。日本进入调整时已经是发达经济体，中国不少家庭还在攒第一套房、第一笔养老钱，就先要准备熬一个长周期。

日本人熬过三十年，靠的不只有省钱

日本的三十年，经常被概括成低欲望、平价消费和老人继续工作。照着这份经验少买点东西、降低预期，未必就能把同样的日子撑过去。

日本人在这段时间里，还依靠着养老金、医疗保险和后来建立的介护保险。家庭要承担多少，公共制度能接走多少，会直接改变一个人能不能撑下去。

OECD在2025年发布的亚太社会报告里，用2022年或各国最近可得年份的数据比较公共社会支出：日本约占GDP的25%，中国约占10%。这笔钱包含养老、医疗等支出，人口年龄和制度也会影响占比。用于分担家庭风险的公共开支，两国已经有明显差距。

日本的高额疗养费制度，会按照年龄和收入，对医保范围内的医疗自付费用设定上限。2000年建立的介护保险，则把一部分长期照护费用交给保险分担。一个人病了、老了，除了家里的存款，还能找得到制度上的支持。

即便如此，NHK仍然拍出了《老后破产》。

制片人板垣淑子在公开文章里写过一位男子。他在公司工作二十年，辞职开餐馆，后来亏损关门，清偿债务后积蓄所剩无几。退休后每月有十万日元厚生养老金，房租要六万，剩下四万维持生活。他连搬进公营住宅的费用都拿不出来。

一次经营失败，就把过去的积累耗掉了。每个月还有养老金进账，日子仍然过成这样。

放到中国，如果是主要靠城乡居民养老金和子女接济的老人，开店失败以后，还能剩下多少退路？子女如果也背着房贷、工作不稳，那笔生活费又由谁继续补？

中国家庭的账，经常是两代人连在一起算的。父母拿积蓄付首付，孩子用以后的工资还月供，再承担父母的部分生活费。房价和工资往上走时，这套安排看起来都成立；收入中断以后，老人已经交出去的那笔钱，也很难从房子里拿回来。

父母有稳定的职工养老金，和父母主要靠孩子寄钱，是两种承受能力。前一种家庭还可以少消费一些，后一种家庭可能要决定，谁的支出先停下来。

照护也一样。NHK后来追踪的“老后亲子破产”，涉及老人收入不足、成年子女工作不稳，以及为了照顾父母离开工作的家庭。日本2022年就业结构调查显示，调查前一年约有10.6万人因照护、看护离开原来的工作，部分人后来重新就业。

在中国，父母在农村或县城生病，孩子可能先要决定谁请假回去。接到城市，谁照顾，住在哪里；留在老家，谁能长期陪着。一旦安排成某个人辞职，家里少掉的就不只有护理费，还有工资和往后的职业积累。

中国长期护理保险今年开始向全国推开，目标是2028年底基本全面覆盖。制度扩展到哪里、能提供什么服务，会影响一个家庭能不能同时保住工作和照顾老人。这件事，比再便宜一件衣服，对家庭账本的影响大得多。

从这些家庭身上，可以看到很具体的教训：收入不稳时，把全部积蓄押进一次生意，可能连养老的退路也一起赔掉；让一个人辞职照护，省下护理费的同时，也失去了工资和职业积累。省钱只是其中一部分，养老金和公共服务能接住多少，才决定家里的存款要支撑多久。

同样一场信贷退潮，有人能靠养老金、存款和公共服务，等待收入恢复；有人要靠下一份工作接上月供和父母的生活费。对保障不足、又背着长期债务的中国家庭，一旦修复拖长，日子可能比日本同类家庭更难熬。

邢自强和陆挺，谈到了谁在承受这些代价

9月19日，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，邢自强、陆挺和刘元春谈中国经济再平衡，分歧也落到了这里：转型的代价，由谁来承担，老百姓的保障什么时候补。

邢自强和陆挺的发言里，有对普通人处境的悲悯。养老金很少的老人、缺少稳定保障的劳动者，被放进了这场宏观讨论。

陆挺说：“如何花钱比多花钱也许更加重要。”他主张用政府资金清理房地产留下的债务问题，同时把钱用到有需要的人身上。他特别提到，城乡居民每月只有两百多元的基础养老待遇，以及灵活就业者的社保问题，主张通过政府补贴，帮助他们进入职工社保体系。

父母养老钱不够，孩子的就业保障也不足，一家人只能相互接济。能接多久，要看挣工资的那个人能撑多久。陆挺提出的补贴和社保改革，钱落到谁手里、补上什么缺口，都有具体的对象。

邢自强把另一层问题讲了出来。他对中国的制造业和AI很乐观，认为智能化会提高生产率、增强产业竞争力。但机器更先进，工厂产出更多，普通人的工资和收入预期并不会自动跟着上去。一些岗位还可能被替代，技术带来的收益分配得更不均。

因此，他呼吁提前夯实社会保障，让农民工、灵活就业者享受到更好的福利。技术正在进步，就更需要考虑那些在变化中失去岗位、又缺少保障的人。

陆挺在最后一轮发言里，也明确支持AI、高科技和制造业发展。两个人都把技术突破看得很重，同时要求拿出钱和制度安排，帮助普通人承担转型的风险。

厂里的机器升级了，一个中年工人未必能立刻换到新岗位；产业出口增长了，一个没有职工养老待遇的老人，生活费也不会跟着到账。技术进步怎样进入家庭的账本，还要经过就业、工资、税收和社会保障这些环节。

邢自强在最后的讨论里问，消费疲软究竟是攀登科技高峰必须暂时承受的结果，还是可以通过更合理的政策，把钱用到合适的地方，改善内需，让两条腿一起走？

出口和新产业提供的空间，可以用来修补家庭的保障。等失业、养老和照护的压力都积到一起再补，代价会更大。

“江湖郎中”，这句话说得不中肯

刘元春看问题的出发点，更接近决策者。他关心国际竞争、科技突破，以及中国怎样从投资、出口驱动转向创新驱动。在这种转型里，他认为一段时期的供求不平衡有其必然性。

谈到科技和供给端的突破时，他用了这句话：“而是像很多江湖郎中讲的，我们一定要把需求做得大大的，我觉得这是不符合逻辑的。”

随后他说，等蛋糕做大，掌握基础研发、产业升级、科创金融这个“新三驾马车”的秘诀，“我们当然要关注内循环的平衡”，关注人民的福利，并强调“这里面是有先后顺序的”。

家庭眼下的生活费、养老金和照护支出，并不会按这个先后顺序发生。拿“江湖郎中”概括强调需求的主张，说得很不中肯。

提高低收入老人的养老金、帮助灵活就业者获得社保，到底错在哪里？是财政负担承受不了，是钱花下去效果不好，还是具体制度设计有问题？这些都可以拿出来讨论。把强调需求的主张归到“把需求做得大大的”，再扣上“江湖郎中”，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。

何况邢自强和陆挺刚刚讲了那么多对AI和制造业的支持。他们提出的保障安排，是在讨论技术进步以后，普通人怎样分享收益、承受风险。为什么补上这一块，就会妨碍供给端突破？

站在决策者的视角，可以用十年、二十年讨论产业跨越。站在一个家庭的视角，失业后的生活费按月算，父母的病可能下周就要花钱。让民生等科技突破，等待的成本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，也未必有人事后替他们补回来。

日本就业冰河期的经验就摆在那里。企业缩减招聘，一批毕业生进入派遣、合同和兼职岗位。近藤绚子的研究发现，冰河期及随后部分毕业队列，与泡沫时期毕业者的就业差距逐渐缩小，收入差距却在毕业十五年后仍未缩小。后面找到工作了，前面少挣的那些年，并没有补回来。

技术可以更新，产业可以再增长，一个人的二十多岁、三十多岁却过完了。婚育推迟，积蓄少了，养老缴费断了，后来收入恢复，也要带着这些缺口继续生活。

更何况，保障不足本身也会压住需求。一个家庭要自己准备失业的钱、父母看病的钱和将来的养老钱，就会多留存款、少接长期债务。家庭一起收缩，企业面对的订单和收入又会受影响。把兜底一直往后排，可能连蛋糕做大的速度都拖慢。

财政的钱有限，要投多少研发、补多少养老金、替灵活就业者承担多少缴费，需要具体算账。邢自强和陆挺提出的，正是钱该怎么花、风险该由谁承担。这个分歧不能用一句“先把蛋糕做大”就处理掉。

居民信贷退潮已经发生。如果房地产损失迟迟消化不了，就业和保障又接不上，家庭只能继续还债、存钱、压缩消费，中国就可能沿着日本的方向，走进一段漫长的修复。政策越早替家庭接走一部分风险，越有机会缩短这段时间。

科技突破之后，普通人还能不能保住工作，老了能领多少钱，生病时谁来分担费用，需要同步安排。一个月拿两百多元养老钱的人，不该还要先证明，给他多一点保障不会妨碍国家的科技进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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