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rris的认识自己与找到位置

这是我新写的书《位置》的第二篇，第一篇是《Morris的观察世界与理解世界》*

*我出生在一个小地方。那个年代，是非常典型的关系型社会。无论什么层级的人，做什么事情都喜欢找关系。买个菜，都要和摊主多说几句话，混个脸熟；办点事情，更是先想自己认不认识人。

但我从小就很反感这种东西，大小我就“叛逆”。

小时候母亲经常让我见到人要主动打招呼、嘴甜一点、会来事一点，但我偏偏很抗拒。因为我很早就能感觉到，很多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表面热情、客气、甜言蜜语，背后其实都是关系、利益、身份和位置之间的博弈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，小时候就对这些东西特别敏感。

上学以后，我也很不喜欢学校里的那套秩序。老师要求所有学生规规矩矩、听话、服从。那个年代老师打学生很正常，学校甚至还有所谓的“小黑屋”，专门收拾那些“不服管”的学生。更有意思的是，很多家长并不反对，反而会告诉老师：不听话就往死里打。

后来再回头看，那其实是一整套非常稳定的尊卑结构。

老师天然在学生之上，成年人天然在孩子之上，职位高的人天然比职位低的人拥有更大的话语权。

我从小就不太适应这种东西。

所以学生时代对我来说，很大程度上不是成长，而是熬过去。

直到上大学以后，我第一次觉得轻松了很多。

终于没有那么多人管我了，也不用每天处理那些让我不舒服的关系。

当然，那时候也没什么钱。最大的快乐，就是去学校附近的电脑房玩游戏。我当时《星际争霸》玩得特别好，普通人基本打不过我。

现在回头看，其实那时候已经能看到一些东西了。

我很喜欢研究规则，喜欢理解一个系统到底怎么运转，然后不断优化自己的策略。只要进入一个我真正感兴趣的系统，我会很自然地投入大量时间，而且不觉得累。

大学课堂我也很喜欢。

那个年代正好处在经济持续向上的时期，很多大学老师的思想其实非常开放。他们不会只告诉你要找一份稳定工作，有些老师甚至会直接在课堂上讲怎么赚钱、为什么要赚钱，还会很得意地说自己在外面接了多少私活，拿着几沓钱给我们看。

现在看起来可能很普通，但在当时，对我影响很大。

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，赚钱并不是什么不好意思谈的事情。

一个人的能力，是可以直接和社会交换价值的。

几年大学很快就过去了。

毕业的时候，我也迷茫。

但后来我发现，那可能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迷茫。当时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迷茫。

后来我才慢慢理解，有些迷茫不是个人问题，而是环境的问题。

当一个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，也不知道未来有哪些可能性的时候，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。

后来，我一个人去了北京。

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计算机技术已经非常好了，自认为挺厉害，已经是老家的天花板的存在。到北京先玩了一个多月，然后才开始找工作。

那个年代工作也确实好找，机会很多。

我第一次面试，就进了一家公司。

那时候北京有些地方的房子，一平方米才几千块钱。

刚到北京的时候，我最大的感受之一，就是厉害的人真多。

以前在一个小地方，会觉得自己已经不错了。到了北京以后才发现，比你聪明的、技术比你好的、见识比你广的，到处都是。

刚开始的时候，我也会和别人比。

后来慢慢发现，这种比较其实没有太大意义。

因为这个世界永远有人比你强。

真正需要比较的，是今天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。

再往后，我陆陆续续做了很多事情。

有一些可能算中国比较早的，做过很多第一，有些我自己觉得很牛。

后来我慢慢发现，并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很容易。

而是因为它们刚好落在我擅长和时代的交互的位置上。

我擅长发现新的东西，理解新的趋势，然后很快把一个模糊的东西变成现实。

第一次做成功以后，第二次其实并不是重新开始，而是在复用过去已经形成的能力。

所以后来很多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事情，底层其实都是同一件事。

发现变化，理解结构，快速进入，然后慢慢的把事情做出来。

这也是我后来才真正意识到的：

很多人以为自己每一次成功都是一个独立事件。

其实不是。

一个人真正稳定的成功，背后往往存在一套反复出现的模式。

后来我开始创业，也做得还不错。

再后来，我又慢慢发现，世界并不只有商业。

商业里面，你可能觉得只要产品好、能力强、效率高，就能够赢。

但真正进入社会更深的地方以后，你会发现还有制度、权力、政策、周期、资本、组织、利益、关系、运气，甚至一些你根本无法正面对抗的力量。

世界远比“努力就有回报”复杂。

后来我又开始投资。

赔过很多钱，也赚过很多钱。

投资对我最大的改变，并不是让我赚了多少钱。

而是它强迫我重新认识自己。

创业的时候，一个人很容易把成功归功于自己的能力。

但到了投资市场，你会很快发现，世界根本不在乎你是谁。

判断错了就是错了。

贪婪就是贪婪。

恐惧就是恐惧。

自以为是，市场会直接让你付钱。

所以投资让我第一次非常具体地看到自己的欲望、情绪、判断、耐心、风险承受能力，以及自己的认知边界。

这些东西，平时都藏得很深。

只有真正面对利益的时候，它们才会跑出来。

这些年我也认识了很多人，其中有很多社会意义上的“大佬”。

接触多了以后，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：

真正自己一路做出来的人，很多底层特征其实非常相似。

他们未必性格一样，未必行业一样，也未必表达方式一样。

但他们普遍有非常强的主体性。

他们不太容易因为别人都在做什么，就跟着做什么。

他们会自己观察、自己判断，然后自己承担结果。

他们也不一定永远正确。

恰恰相反，很多人都犯过非常大的错误。

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：

能够快速从现实中修正自己。

后来，我又开始重新看自己。

我发现，我人生中很多真正重要的变化，其实都来自同一个东西。

不是我比别人聪明多少。

也不是我比别人努力多少。

而是很多时候，我会比别人更早一点看到变化，更早一点理解变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，更早一点看清自己的位置，然后更早一点行动。

回头看我过去做过的很多事情，也慢慢发现：

一个人的商业起点，其实从来不是从零开始，而是在不断重新组合过去积累的一切。

能力、经验、资源、认知、信用、内容，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份工作结束、一个行业变化、一次创业失败就消失。

它们会继续留在一个人身上。

我过去反复解决过的问题，最后变成了能力。

经历过的成功和失败，经过复盘以后变成了经验。

认识的人、合作过的客户、接触过的行业，慢慢变成了资源。

长期观察一个领域以后形成的理解，变成了认知。

过去做过的事情、留下的作品和别人对我的认识，慢慢形成信用。

而长期表达以后，我脑子里的东西又开始变成内容。

这些东西看起来是分散的。

但当一个人真正认清自己以后，就会发现，它们其实可以被重新连接起来。

所以今天再让我理解“认清自己”，我不会只问自己的性格是什么，也不会只问自己喜欢什么。

我会问得更加具体：

我是从什么环境里长出来的？

哪些东西塑造了我？

哪些东西是我从小就在反抗的？

我过去反复做成过什么？

这些成功背后有没有共同模式？

我在哪些事情上天然比别人更敏感？

我有哪些已经积累很多年、却一直没有认真计算过的能力和资产？

我真正害怕什么？

我真正想要什么？

我不愿意接受什么样的生活？

我现在处于什么位置？

以及：

如果继续按照现在的方式活下去，我最终会走到哪里？

我越来越觉得，所谓认清自己，并不是给自己找到一句定义。

人太复杂了，也一直在变化。

真正的认清自己，是逐渐看清自己身上那些长期稳定、反复出现的东西。

你的欲望。

你的优势。

你的局限。

你的行为模式。

你的情绪模式。

你的能力结构。

你的资产。

以及你面对世界时最本能的选择。

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，才是一个真正的“你”。

所以后来我不再特别关心：

“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我更关心的是：

“我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人？”

因为只有知道自己从哪里来，才更容易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站在今天这个位置。

而只有真正看清自己现在的位置，才知道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。

观察世界，是看清外部的规律。

认清自己，是看清自己在这些规律中的位置。

而我过去很多次真正重要的选择，最后都可以归结成三件事：

更早看到方向。

更早看清自己。

更早开始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