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暇给我们带来了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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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晚上窝在床上刷短剧,三小时过去,关灯睡觉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怅然若失。
一家 AI 公司公布数据,ARR 很漂亮,仔细看数据,却是亏的。
两件事隔得很远,底子里是同一条规律在起作用。
一、真空
凯恩斯 1930 年写《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》,预言一百年后人每周只工作十五小时。他真正担心的不是失业,是人会被闲暇吓坏,不知道怎么活。这个担心不新鲜。罗马人早就给出过答案:面包与马戏。帕斯卡说得更狠:人类的一切不幸,都源于不能安静地独自待在房间里。
每一次闲暇大规模增加,第一波填进去的都是最便宜的消遣。1961 年美国电视普及到饱和,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痛斥电视是“一片巨大的荒原”,看着热闹,底下寸草不生。手机时代轮到短视频,现在轮到 AI 生成的无限短剧,一集两分钟,永远刷不到头。这不是哪家公司的发明,是真空的物理学。哪里出现真空,最低成本的填充物就先占住哪里,占住了就拿到大众。
填充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:不留痕迹。昨晚三个小时,今早空空如也。
红果不是在喂短剧,是在喂空虚。字节的燃料不是人的闲时间,是人不知道拿闲时间干什么。看清这一点,绝望会少一半,因为空虚本身就是需求的信号,只是字节选了最便宜的方式去填喂。
把这套打法做到极致的是字节。看懂字节,不能只看算法,要看它的闭环。剪映和即梦给工具,抖音和红果给舞台,投流收租,创作者饿不死,也攒不下。这和十九世纪的公司镇是同一个结构。1880 年代 Pullman 在芝加哥盖了一座镇,工人住公司的房,买公司的货,领公司的工资,一年忙到头,什么也没攒下。这是地主的理性,不是恶意。Amazon 对卖家,Apple 对开发者,都是同一个逻辑,佃农必须活着,但不能独立。
闭环有三个破绽,现在都露出来了。
它优化的是中位数。算法奖励平均水平的高产出,批量养活中等创作者,却给尖子盖了一层天花板。做得再好,分成和规则都是平台定的,本质还是给地主打工。所以尖子做大一个走一个。李子柒走了,MrBeast 去做自己的巧克力品牌。
它的燃料见顶了。人每天就那么多清醒时间,中国人的屏幕时间已经贴着生理极限。拿不到新时间,只能加深榨取,加广告密度,加成瘾设计,把短剧压到两分钟一集。从抢新时间转向榨旧时间,这是注意力帝国进入晚期的固定信号。电视在七十年代走过一模一样的路,然后有线电视和录像机把人分走了。
最根本的破绽在第三点。闭环的产品是消磨,消磨不积累。它能给人一切,唯独给不了人一个更独立的自己。公司镇的居民迟早想要自己的房子,这不是道德判断,是商业判断。
二、两份租
换一个角度,看创业者这边。
AI 公司的账上其实压着两份租。一份是模型租,交给 OpenAI、Anthropic、DeepSeek,token 的价格依旧不便宜。另一份是分发租,交给 Meta、Google、Apple 和抖音,获客和投流的开销往往占去收入的大头,而且一直在涨。ARR 再好看,总账往往却是亏的。亏的根因就是这个结构。AI 带来的剩余,被旧生产关系的所有者收走了。这和 2000 年前后很像,带宽便宜了,做网站的却都在给门户买广告位。
历史从来是这个节奏。
古腾堡自己破产了,印刷机被债主 Fust 搬走,靠印刷发财的是威尼斯的出版商和路德。美国铁路公司在 1873 年和 1890 年代大面积破产,把铁路当便宜基础设施用的西尔斯邮购和芝加哥肉联厂赚走了大钱。电力最典型,经济学家 Paul David 考证过,美国工厂 1880 年代就通了电,生产率要到 1920 年代才跳起来,中间隔了四十年。原因是工厂一开始只把蒸汽机换成电机,车间布局一动没动,直到有人按电机的逻辑重排生产线,红利才真正出来。生产力换了,生产组织没换,就没有红利。互联网时代铺光纤的 WorldCom 和 Global Crossing 都破了产,把带宽当免费用的 Google 和 Amazon 赢了。
Carlota Perez 把这叫装机期和部署期。新生产力的第一批重资产投入者通常不是赢家,赢家出现在泡沫之后,他们把新生产力当成廉价过剩品,在上面重新组织交易。今天的模型公司,就是这一代的铁路公司,烧掉的钱最终会变成人人用得起的廉价智能。按节奏看,现在更像 1999 到 2001 年,泡沫还没破,最终赢家大概率还没出现。
当然有例外。每一波都有一两家纯生产力公司长成巨头:Intel、Cisco、NVIDIA、台积电,条件是占住了真正的稀缺和护城河。这种位置创业者拿不到。对大多数人开着的路,是在便宜的智能上面,设计新的关系。
很多人的绝望,来自用装机期的现实去推断永远。希望不来自乐观,来自节奏。
三、过剩的反面
方法只有一个:看新生产力让什么变得过剩,过剩的反面就是新稀缺,新交易长在新稀缺上。
互联网让复制和分发的边际成本归零,内容过剩,注意力稀缺,于是匹配成了生意,搜索、推荐、电商,本质都是匹配。AI 不一样。它让认知劳动接近零边际成本,但产出质量不稳定,而且没有人担责。顺着这两个特征看,过剩的是产出,稀缺的有四样。
判断与品味。人人都能生成,谁来说这个值得看、值得用。鉴别开始比生产贵。
信任与担责。AI 的产出没有人背书。淘宝真正的发明不是商品列表,是支付宝的担保交易,它重建了陌生人之间的信任。AI 时代等价的担保机制还没人做出来,谁做出来,谁就是这一代的支付宝。
人的沉淀。过去用户的数据只是平台的副产品,被采集,被卖掉。AI 时代,一个人的上下文、记忆、作品,本身就是生产资料。谁让人拥有并增值自己的积累,谁就和人建立了一种新的关系。
真人。当一切都能生成,真人身份成了奢侈品。《解密 Instagram》里最值得看的不是滤镜,是创始人 Systrom 手工维护的那份推荐名单,他在决定谁被看见。那是社会结构的设计,不是功能。
把这四样稀缺和人性对着看,会看到它们严丝合缝。
人对时间只有两种用法:杀掉它,或者投进去。杀时间的市场字节已经做到头,AI 还会把它变成公用事业,无限供给,零边际成本,创作者的分成趋近于零。投时间的市场才刚开始,因为 AI 第一次让投时间有了即时回报。
先承认一句不好听的。多数人在多数时候会选红果,别押人性变好,这个赌注历史上从没赢过。要押的是同一个人的另一刻。那个刷了三小时短剧的人,第二天早上会有一瞬间的懊悔。那一瞬间就是市场。
历史上的闲暇阶级怎么用闲,值得看一眼。希腊语里闲暇叫 schole,这个词后来长成了 school,闲暇是哲学的前提。中国士大夫用闲修琴棋书画,靠修身安顿自己。亚历山大有亚里士多德当家庭教师,这是人类史上最贵的闲暇用法。贵族用闲暇造自己,平民用闲暇忘自己,差别不在人性,在有没有那个老师。互联网给了每个人一座图书馆,AI 给了每个人一个老师。图书馆要人自己走进去,老师会主动来找你。
人性还有另一个常量。人想被看见,更想被需要。互联网把被看见做成了廉价品,发一条就被看见,后半段甚至在贩卖被看见的焦虑。AI 时代被看见更不值钱,一切都能生成。稀缺的是被需要,你做的东西有人用,有人靠它解决了问题。被需要是硬需求,过去从来没有一个面向大众的市场满足它,因为做出有用的东西太难。现在不难了。
还有两个方向要诚实摆出来。陪伴是真需求,孤独是这个时代真实的病,Character.ai 的使用时长说明了深度,但它和短剧一样是填真空的,只是填得更深,做之前要知道自己做的是面包还是马戏。真实则是另一条反向的线,数字世界无限免费,真实就成了奢侈品,Taylor Swift 一轮巡演二十多亿美元,马拉松名额靠抽签,手工和线下课轮番涨价。这是 AI 过剩自己制造出来的稀缺。
四、作坊
Coase 当年问过一个问题:企业为什么存在。答案是交易成本,凑在一起干活,比在市场上一次次签约便宜。AI 同时压低了组织内部和外部的协调成本,企业的边界会缩小,个人和小团队带着 Agent,会成为新的基本生产单位。
工厂是蒸汽时代的生产关系,公司是电力时代的,平台是互联网时代的。AI 时代大概率是一张作坊之间的交易网络,人加 Agent 的作坊互相买卖工具、能力和结果。谁组织这张网络,谁就是下一个 App Store。
这里有一笔以前不存在的交易,等着被设计出来。互联网做的是被看见的交易,标的是点赞和粉丝。AI 时代能做被需要的交易,标的是使用、付费和担责。难的地方不在撮合,撮合谁都会,GPT Store 只做了撮合,至今没长出真正的交易。难在信任和分配,难在一个有人担责的结果:下载一个 Skill 不是终点,买到一个出了问题有人负责的结果,才是。
每一个绕开旧地主的平台,起家时都借过一条旧地主还没来得及收租的渠道。Facebook 借校园邮箱,Instagram 借 Twitter 转发和 App Store 早期的推荐位,拼多多借微信群,抖音借当年还很便宜的投流。这条渠道今天是什么,还看不清,候选有三个:模型厂商的生态入口,Agent 之间的调用协议,创作者自己的社区和关系。它一定存在,窗口一定很短,比模型更新更值得盯。
还有一条更朴素的。公司镇的居民想要的从来不是更好的宿舍,是产权。帮人拥有自己的受众、作品和手艺,把人的积累当生产资料来经营,而不是当数据来采集,这一句话区分了新旧两个时代。
五、散场后
未来不是三选一,是三个场景同时发生,而且每个人同时活在三层里。
大众的多数时间流向无限生成的消遣,面包与马戏的 AI 版,概率最高,利润却归基础设施和平台,创业者在这里没有位置。一部分人变成作坊主,带着 Agent 做东西卖给别人,以被需要获得身份,Etsy 卖家、独立开发者、Skills 创作者都是前身,这是主战场。少数人用 AI 造自己,学习、手艺、身体、关系,贵族闲暇的平民化,人数最少,付费意愿最高,影响力最大,因为老师、创始人和作坊主都从这群人里长出来。
同一个人,早上可能在第三层,晚上就滑到第一层。所以产品不该按人分类,该按时刻分类。
向上的产品都死在同一个地方。人投时间的意愿极其脆弱,健身房靠办卡不去的人赚钱。想让人向上,不能靠意志力,得让向上有即时回报,学了就能用,做了就有人买,留下的东西明天还在身上。衡量这类产品的指标不该是用户数,是留痕率,用完之后人身上多了什么,多久之后还在用自己留下的东西。这个数字能证明它在投时间的市场,而不是杀时间的市场。
人类去往何方,历史其实已经回答过很多次。每一次闲暇革命,大多数人选马戏,少数人选学园,然后下一个时代由学园里的人定义。AI 没有改变这个分布,它只是第一次把学园的门票降到了零。创业者要做的不是去马戏场抢观众,是把学园建起来,让想进来的人进得来,进来之后不想走。
马戏场的灯还会一直亮下去,门票免费,短剧永远刷不到头。这没什么可愤怒的,真空需要被填满,这是人性。真正的分野只在散场之后。有人两手空空走出来,有人手里攥着一样自己的东西:一项手艺,一件作品,一笔有人付费的信任,一个比昨天好一点的自己。
模型还会继续便宜,消遣还会继续丰盛。模型便宜出来的价值最终归谁,取决于谁先设计出新的关系。一个人能抓住多少,取决于他给自己攒下了什么。说到底,这世上真正属于你的产权,只有你身上攒下来的那些东西。
本文整理自玉伯和 YouMind 的交流探讨,感谢 Fable、豆包等大模型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