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苦、愤怒和恐惧:中期选举共和党为什么会大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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兼论离岸挺川大V为什么集体滑铁卢
截至 11月 4 日太平洋时间0点,Google发布的统计信息显示民主党拿下众议院 225席、参议院 54席,州长25席。特别是拿下共和党大本营之一的德州州长和参议员,民主党胜,大胜!
中期选举历来惩罚执政党,这是美国政治的常态。但常态解释不了这次的幅度。
出口民调里,43%的选民说,投票的原因之一就是表达对川普的反对,这一比例高于2018年。川普本人的支持率,也低于近二十年来任何一位在任总统在选举日的水平。
我认为共和党同时输给了三种情绪:痛苦、愤怒和恐惧。
痛苦来自账单,愤怒来自落空的承诺,恐惧来自执法人员出现在街头的方式。它们击中的人群不完全相同,却在投票站汇合了。
痛苦:躲不开的账单
川普2024年赢在物价,两年后也败在物价。出口民调中,经济以39%排在选民关切的首位;65%的人认为他的政策让经济变差,认为变好的只有28%。说自家财务变差的人,是说变好的人的两倍多。同期,据Moody's估算,收入最高的10%人群贡献了约一半的消费,作为消费大国,美国的橄榄形社会结构正在加速崩塌。
油价最直观。今年1月初,全美普通汽油均价还是2.80美元一加仑,9月底涨到4.47美元。10月底回落到4.20美元左右,但AAA在10月初就指出,这是有记录以来同期的最高水平。这个价格的直接背景是伊朗战争,10月底原油仍在100美元上方。
物价紧随其后。9月CPI同比上涨3.7%,其中汽油上涨34.2%,核心CPI为2.6%。公平地说,这一轮通胀主要由能源推动,食品同比只涨2.5%。但选民感受到的是价格水平:疫情以来涨上去的东西没有降回来,新一轮能源涨价又叠了上去。
保险的打击更集中。ACA增强型补贴在今年1月1日到期,共和党控制的国会经历了史上最长的政府停摆,最终也没有续期。KFF估算,受补贴投保人的自付保费平均上涨114%,从每年888美元涨到1904美元,保险公司的基础费率也平均上调了26%。不少家庭发现,每月保费已经超过房贷,有人直接放弃了投保。
住房是长期的痛。今年第二季度成屋中位价为43.49万美元,一个中等收入家庭要拿出36%的收入才能负担这样一套房的房贷。房价本身涨得不快,压力主要来自利率:10月中旬,30年期房贷利率在7%上方,年轻家庭的买房计划又被推迟了一轮。与此同时,NAR统计的美国首次购房者年龄中位数已达40岁,创下历史新高,不能安居岂能乐业?不能安居乐业谁又能持续的支持你?
这四笔账有一个共同点:人们很难靠“少花一点”躲开。加油、看病、吃饭、住房都是刚需。
当总统还在说经济很好时,账单每个月都在提供相反的证据。
愤怒:说过的话,一件件落空
痛苦伤的是钱包,愤怒伤的是信任。川普的竞选承诺很具体,所以兑现与否也很容易核对。
俄乌战争。 竞选时的说法是24小时内结束战争。结果是2025年2月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当众争吵,此后又错误地声称泽连斯基在国内不受欢迎,还在谈判受阻时把责任推给他。2025年底他说双方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接近和平”,今年2月之后三方谈判却因美国转向伊朗而陷入停滞。到6月,他又说这场战争对美国“没有影响”。羞辱盟友的代价,并没有换来和平。
对俄制裁。 今年9月,川普刚刚签署一部两党高票通过的对俄制裁法,参议院的票数是86比11。10月9日,他与普京通话后宣布俄罗斯将向美国和全球市场供应柴油,财政部随即发放临时许可,放行俄罗斯柴油交易至2027年4月7日。10月16日,新制裁生效前两天,他又以行政命令豁免了其中大部分条款。市场只给了短暂的反应:消息传出后,美国柴油期货下跌近5%,但分析人士并不看好持续效果,有人直言这是“nothing burger”,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。据CNN的报道,10月和11月两批合计80万吨,只够美国用约一天半。政治代价却立刻出现了:共和党参议员Tillis称此举“极其不负责任”,共和党众议员Bacon称其在道义上是错的,俄克拉荷马州共和党州长Stitt和密歇根参议员候选人Rogers也表示质疑或反对,泽连斯基则说这会鼓励俄罗斯继续进攻。为了在选前压低油价而向普京松绑,选民走进投票站时,汽油均价仍在4.20美元左右。
新的战争。 “不开启新战争”是他吸引反建制选民的重要承诺。今年1月,美军打击委内瑞拉并抓捕马杜罗;2月底前后,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开战。出口民调中62%的选民认为对伊朗开战是错误决定,其中包括约四分之一的共和党人。这场战争还把愤怒和痛苦连在了一起:每次加油,选民都在为它付钱。
国债。 2016年他曾承诺八年内还清国债。2025年5月美国国债约为36.2万亿美元,到今年8月已达39.83万亿美元,一年增加2.88万亿美元。CBO估算,“大而美法案”到2035年将增加约3.4万亿美元赤字,算上利息约4.7万亿美元。关税收入能抵消一部分,但抵消不了全部,而关税的成本又由企业和消费者承担。今年净利息支出预计超过1万亿美元。
DOGE。 马斯克先说要削减2万亿美元,后来降到1万亿美元,再降到1500亿美元。DOGE网站自称节省约2150亿美元,但《纽约时报》核查其40项最大的削减,只有12项准确。与此同时,2025财年联邦支出从6.95万亿美元升至7.01万亿美元。马斯克2025年5月与川普闹翻后离开,DOGE在2025年11月提前八个月解散。动静很大,账本上却看不到结果。
爱泼斯坦案。 这件事的伤害主要发生在自己人内部,因为“公布名单”曾是MAGA阵营的招牌诉求。2025年7月,司法部和FBI宣布不存在所谓“客户名单”;同年11月,川普在反对数月之后才签署《爱泼斯坦文件透明法》;司法部又错过了12月19日的法定期限,1月才陆续公布约350万页文件。CNN的1月民调显示,只有6%的美国人对公布程度感到满意。到今年6月的路透/益普索民调,仅21%的共和党人认为本届政府帮助伸张了正义。文件中出现某人的名字不等于其有罪,但公众的结论已经形成:有权势的人总能过关。
这几件事分开看都可以辩解,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种印象:这届政府承诺打破旧秩序,交出来的却是更多战争、更多债务和更少的问责。
恐惧:一张脸就可能成为理由
三种情绪里,恐惧最容易被主流分析低估,因为它在议题排名上并不靠前。移民在出口民调中只排在14%,但57%的选民认为川普的移民执法已经走得太远。共和党在移民议题上仍以44比40领先,不过领先幅度已从选前一项民调的11个百分点缩小到4个点。这曾是共和党最稳的一张牌。
很多选民2024年以为自己授权的,是驱逐罪犯和管住边境。Equis的数据显示,2024年12月,65%投给川普的拉丁裔选民以为他只会针对新来者和罪犯。实际执行的却是另一回事。根据Deportation Data Project拿到的政府数据,今年1月24日至3月10日,ICE逮捕的人中约41%没有犯罪记录。今年1月初,ICE羁押人数约6.9万人,创下当时的纪录,其中由ICE逮捕的被羁押者有43%既无定罪也无指控。在明尼苏达的大规模行动中,约63%的被捕者既无定罪也无待决指控。
这些数字背后,很多人是在这个国家工作、纳税、养家多年的普通人。Jaime Alanís在加州农场工作了十年,2025年7月突击搜查时从温室屋顶坠落身亡。Silverio Villegas González是芝加哥的厨师,来美18年,2025年9月早上送完两个孩子上学后,在执法行动中被枪杀;国土安全部称他驾车冲向执法人员,并称他有鲁莽驾驶记录。
很多人把这种做法称为恐吓式执法。它的运作方式是:面罩、无标识车辆、街头突袭,让一个群体里的每个人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。它的效果不止于被抓走的人,还在于没有被抓走的所有人从此开始害怕。
拉丁裔首当其冲。2025年9月,最高法院以6比3的紧急裁定,暂时解除了对洛杉矶“流动巡逻”的限制。下级法院此前认定,这些拦查依据的是表面种族、说西班牙语或带口音的英语、所处地点和从事的工作。也就是说,一张拉丁裔的脸加一份零工,就可能成为被拦下盘查的理由,公民也不例外。
枪口也没有只对准无证移民。今年1月,美国公民Renee Good和Alex Pretti在明尼阿波利斯相隔两周先后被联邦执法人员枪杀,Pretti是退伍军人事务部的重症监护护士。两起事件引发全国抗议后,川普也承认需要“更温和一点”,行动负责人被调离,羁押人数此后有所下降。但选民已经看到了这一切。
结果反映在政治上。NBC/Telemundo 9月的民调显示,69%的拉丁裔选民不认可川普的表现,66%认为驱逐政策走得太远,59%希望民主党控制国会,只有35%支持共和党。2024年帮共和党打开局面的正是这个群体。
合法移民同样没有被放过。这种压力华人社区并不陌生:H-1B新申请被加征10万美元费用,法院判其违法后,川普今年9月仍发布公告延长至2027年9月;F-1学生实行了几十年的“在学身份期”(D/S)从今年9月15日起改为固定期限;绿卡申请的公共负担审查收紧,国务院还在考虑对部分海外申请人收取最高10万美元的保证金;海地、叙利亚的TPS被终止。其中一些措施已被法院挡下,但对一个按部就班申请身份的家庭来说,规则随时可能变化,这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不安。
在一个移民国家,这样的政策很难得人心。第一代移民5000多万,第二代移民4000多万,合计超过总人口的四分之一。把他们的亲人、邻居、同事和雇员算进来,受影响的就不是一个“少数群体”,而是美国社会本身。许多人并不反对执法,他们反对的是自己被告知要抓罪犯,看到的却是厨师、建筑、农场工人.......
离岸挺川大V为什么集体滑铁卢
这次选举还有一个值得记录的现象:不少身在海外、长期支持川普的中文大V,判断集体失准。我认为原因并不复杂:他们离岸,对美国人的痛苦、愤怒和恐惧没有切身的体会。
离岸可以读到4美元的油价,却不用每周去加油。可以看到ACA保费上涨的新闻,却不会收到那张比房贷还贵的账单。可以把移民执法理解成“终于有人动真格了”,却不用担心家人在上班路上被拦下,也不用算下一次身份续期会不会撞上新规则。
隔着太平洋看,美国政治很容易变成一场叙事之争:强人对建制,MAGA对觉醒,赢家对输家。选民却是在账单、新闻和邻里之间做判断。数据谁都能查到,但数据在一个人的决定里有多重,往往取决于它是否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这不是说身在海外的人不能谈美国,也不是说住在美国就一定看得准,同样身在美国的川普支持者也有数千万。问题在于,当一个人的判断主要来自社交媒体上的观点和情绪,而缺少日常生活的校正,他就很容易把自己的立场误认为美国的民意。
三种情绪如何合流
这三种情绪彼此并不孤立。伊朗战争既是愤怒的来源,也通过油价变成了痛苦。移民政策既制造恐惧,也在算经济账:CBO估计,移民减少将使未来十年赤字增加约5000亿美元。一个人可能因为油价、因为爱泼斯坦案,或者因为表弟在工地被带走而投下这一票,这些选票在计票时并没有区别。
这也不是民主党的胜利宣言。出口民调中,54%的选民对民主党没有好感。选民并没有爱上民主党,他们只是用手里唯一的工具,对当权者说了不。
2024年,川普凭借“降物价、不打仗、只抓罪犯”组建了一个跨族裔的工薪选民联盟。两年后,这三个承诺分别变成了账单、战争和街头的恐惧。选民记得他说过什么,也看到了后来发生的事。
这大概就是这场选举最直接、最简单的解释。
痛苦、愤怒、恐惧,如果你理解了这6个字,就理解了中期选举,也就不会对美国的未来失去信心。
任何人、任何人,如果无视民意一意孤行肆意妄为,都会被选民扫到时代的角落里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