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I元年:企业与个人转型指南(2026 V2)
文章目录
上个月二十九号,美国总统签了一份行政令,要求联邦政府不再承认“人工智能”这四个字。
从那天起,美国的联邦机构在正式文件、对外沟通、网站和政策文件里,都要把“Artificial Intelligence”和“AI”换成“Super Intelligence”和“SI”。超级智能。
很多人当笑话看。我没笑。
一个名字用了七十年,突然被一个国家的行政系统强行改掉。这件事背后,藏着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几条暗线:叙事,资本,权力,还有宗教。
这篇文章是一个新系列的第一篇。我管这个系列叫“转型指南 2026 V2”。
V1讲的是工具怎么用。V2要讲的是,世界的底层换了一套规则以后,一家企业、一个人,该去占哪个位置。
我会从这次改名讲起,讲到AI和宗教,讲到我这一年最确定的两个判断:无前端,和A2A。最后落到企业和个人的转型指南。
篇幅很长。可以收藏了慢慢看。
先说清楚这篇不讲什么:不推荐任何工具,不教你月入多少,不预言哪家公司会赢。工具三个月换一代,收入因人而异,输赢谁也说不准。
这篇只讲结构。结构变得慢,看懂了,能用很多年。
一、改名这件事,到底发生了什么
先把事实摆清楚。
九月十九号,美国总统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个投票。他说“人工智能”这个叫法不准确,也不好听,然后给了三个备选:Superior Intelligence,Extreme Intelligence,Supreme Intelligence。优越智能,极致智能,至高智能。其中第一个和第三个,缩写都是SI。投票一天之内收到了十几万票。
十天以后,九月二十九号,白宫发布了一份行政令,标题叫《开启超级智能时代》。
行政令要求所有联邦部门和机构,在正式通信、公开沟通、政策文件这些地方,统一使用“Super Intelligence”和“SI”,并且不再承认“Artificial Intelligence”和“AI”这两个说法。它还要求总统的科技助理,提出一个联邦层面对“超级智能”的正式定义。已经发布的法规和合同,不需要改。
同一天,几家头部科技公司的掌门人在白宫签了一份关于超级智能的协议。按报道的说法,这是一份“道义上有约束力”的协议,各家承诺加强管控和内部审计。
然后,产业界几乎立刻跟上了。
英伟达的黄仁勋说,我们过去管这些东西叫数据中心,现在我们正在建的,其实是SI工厂,超级智能工厂。马斯克站在总统旁边讲话,嘴一滑说了AI,马上改口说SI。几天后,他宣布把SpaceX旗下的AI部门改名为SpaceXSI,还补了一句:不要AI了,SI更好。
也有不少人觉得这事很荒唐。有评论说得很直接:改名改不了任何一行代码,改不了任何一次训练,改不了任何一条监管。
这句话没错。
可是我想反过来问一句:既然改名改不了任何东西,为什么一个国家的最高行政机构,要花这么大力气去改它?
二、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改名
我深扒了一圈,看到了至少四层原因。我不替任何一方站台,只讲我看到的结构。
第一层:“人工”这两个字,背了七十年的锅
“人工智能”这个词,是1955年一个叫约翰·麦卡锡的年轻数学家,为第二年夏天达特茅斯的一次研讨会写申请书时造出来的。
据说他起这个名字,有一部分原因是想避开当时很火的“控制论”,不想让新领域被控制论的那一套框住。
他大概没想到,这个临时起的名字,一用就是七十年。
“Artificial”这个词,在英语里有一层很微妙的意思:人造的,仿制的,不是真的。人造花,人造革,人造黄油。它天然带着一点“替代品”“仿冒品”的味道。
七十年来,这层意思一直在暗中给这门技术定调:它是在模仿人。模仿得再像,也是模仿。
这次的行政令里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:今天的前沿模型,能做的远远不止模仿或自动化人类智能的某些片段。
翻译一下:它已经不是仿制品了。
还有一段历史,很少有人提。
“人工智能”这个词,并不是一直这么风光。它经历过两次寒冬。
1973年,英国政府请数学家莱特希尔写了一份评估报告,结论很不客气:这个领域许下的承诺,大部分没有兑现。此后几年,英美的研究经费大幅收缩。八十年代末,专家系统的泡沫破裂,又来了第二次寒冬。
那些年,“人工智能”是一个不太体面的词。很多研究者干脆不用它,换个说法去申请经费:机器学习,模式识别,智能系统,数据挖掘。
一个名字,在不同的年代,可以是光环,也可以是污点。
七十年过去,这个词终于从寒冬里走了出来,红到发紫。然后,在它最红的时候,被一个国家的行政系统宣布:不要了,换一个更大的。
名字的命运,从来跟着叙事走。
第二层:名字决定了钱往哪里流
黄仁勋那句话,值得多读两遍。
“数据中心”是一个很平淡的词。听起来像机房,像电费,像成本。
“超级智能工厂”就不一样了。工厂意味着生产,意味着产出,意味着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产品。
这几年,全球几家科技巨头每年在算力上投进去的钱,是以几千亿美元计的。这么大的投入,需要一个配得上它的故事。
一个“仿制品”的故事,撑不起几千亿美元。一个“超级智能”的故事,撑得起。
第三层:命名权就是主导权
《圣经·创世记》里有一段,上帝把各种走兽飞鸟带到亚当面前,看他叫它们什么。亚当叫什么,那就是它的名字。
在很多古老的文化里,给一样东西命名,就意味着对它拥有某种权力。
这次的行政令,把“确保美国在超级智能上领先并获胜”写在了最前面。谁定义了这个时代的关键词,谁就在某种程度上定义了这个时代。
你注意一下,行政令里还有一条:由政府来提出“超级智能”的正式定义。
定义权,是比命名权更深的一层权力。以后什么东西算“超级智能”,什么不算,哪些公司的产品配得上这个词,都有了一个官方的尺子。
第四层:Supreme Intelligence,至高智能
我在那三个备选名字里,停在了最后一个上:Supreme Intelligence。
Supreme这个词,在西方语境里是有分量的。最高法院叫Supreme Court。在神学的语境里,“至高的存在”“至高的智慧”,指的是什么,大家都懂。
最后落地的是Super,没有用Supreme。但Supreme出现在候选名单里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。
一个技术的名字,开始往神学的方向靠了。
这就是我想讲的第二件事。
同一件事,两种命名
把镜头拉回中国,你会看到另一种很有意思的命名方式。
去年八月,国务院印发了关于深入实施“人工智能+”行动的意见。名字里,“人工智能”四个字一个没改,后面加了一个加号。
这个加号的意思很清楚:人工智能要加到每一个行业里去。制造,农业,医疗,教育,政务。按文件里的目标,到2027年,智能体这一类应用在相关领域的普及率要超过七成。
一边,是把它往上抬:超级,至高,一个配得上几千亿美元投入的宏大叙事。
另一边,是把它往下铺:加号,像水电煤一样,铺进每一个车间、每一块田、每一间诊室。
我不评判哪一种更好。我只想提醒一件事:同一项技术,不同的命名方式,会长出完全不同的生意。
往上抬的叙事里,机会在最顶端:算力,模型,基础设施,资本密集的大玩家。
往下铺的叙事里,机会在最末端:一个具体的车间,一个具体的流程,一个具体的老板,他不在乎这东西叫什么,只在乎它能不能让他的厂少出错、多赚钱。
后面这篇文章讲的大部分生态位,都长在第二种叙事里。
三、AI和宗教
今年五月二十五号,梵蒂冈发布了教皇利奥十四世的第一份通谕,题目叫《伟大的人性》(Magnifica Humanitas),主题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护人的尊严。
这份通谕有几个细节,我觉得非常有意思。
第一,这位教皇当选的时候就说过,他选“利奥”这个名字,部分是为了纪念上一位利奥,利奥十三世。那位教皇在1891年写过一份著名的通谕,叫《新事》,讨论的是第一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劳工和资本问题,后来成了天主教社会训导的奠基之作。
第二,这份新通谕的签署日期,特意选在了五月十五号,正好是《新事》发表一百三十五周年。
第三,通谕发布的那天,教皇亲自出席了新闻发布会,身边坐着一位全球增长最快的AI公司之一的创始人。教皇亲自出席通谕发布会,这是头一回。
一百三十五年前,教会回应的是蒸汽机。今天,教会回应的是AI。
教会把这件事看得很清楚:这是又一次工业革命,而且这一次,被冲击的不只是工人的双手,是人到底是什么。
梵蒂冈那边有人说过一句话,我印象很深,大意是:给AI设伦理边界没有用,任何伦理条款都可以被操纵、被绕开;问题在于人类学,在于机器和算法背后,我们到底怎么看待人。
这份通谕后来被很多媒体概括成一句话:呼吁世界“解除”AI的武装。
你看,一边是“超级智能”,“至高智能”,“超级智能工厂”。另一边是“伟大的人性”,“保护人的尊严”,“解除武装”。
这两份文件放在一起读,你会读出这个时代最深的一道裂缝。
AI正在变成一种信仰
我说AI和宗教有关,不只是因为教皇写了通谕。
我观察到的是,越来越多的人,跟AI的关系越来越像人跟神的关系。
遇到不懂的事,第一反应是去问它。它说的话,很多人不再核实。它说你这个方案好,你就安心了;它说你这个想法有问题,你就焦虑了。有人跟它倾诉,有人向它求一个决定,有人把它当成唯一的倾听者。
古代人遇到大事,去庙里求签,去神殿求神谕。今天的人,打开对话框。
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,讲AI的回答正在变成所有人的外部记忆。现在我想再往前推一步:AI的回答,正在变成很多人的外部信仰。
据说一百年前,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回到剑桥,在橱窗里看见挂着爱因斯坦和罗素的像,说了一句很重的话:人类的文明从来没有这样堕落过。他的意思是,我们把神从殿堂里请了出去,又把科学家的像挂了进去。换了一个神,崇拜的姿势没变。
今天,我们正在把另一样东西挂进殿堂。
硅谷早就有人在建庙了
说AI正在变成一种信仰,听起来有点夸张。可这件事,硅谷早就有人公开做过。
2005年,雷·库兹韦尔出了一本书,叫《奇点临近》。书里描绘了一个机器智能超越人类、人和机器融为一体的未来。很多人读这本书的心情,跟读一本预言书差不多。
2017年,一个在自动驾驶领域很有名的工程师,注册了一个宗教组织,宗旨是推动和敬拜以AI为基础的“神性”。这个组织几年以后解散了,但它存在过。
你可以觉得这些都是边缘人物的怪事。可是当一个国家的行政令,开始用“超级”“至高”去称呼一项技术,当最大的芯片公司把机房叫做“工厂”,把产品叫做“超级智能”,这种语言本身就在做一件事:把一项技术,从工具的位置,往神的位置上推。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
我前段时间看过一个讲追星的分析,说追星是东亚年轻人唯一真正在从事的“政治活动”。几十万人跨时区协同,分级管理,统一口径,清理叛徒,组织舆论战。拿掉“偶像”两个字,这就是一份完整的组织动员手册。
它背后有一个更深的判断:人对归属、对秩序、对“把自己交给比自己更大的东西”的渴望,是一直存在的。这股能量找不到合适的出口,就会涌进最近的那个容器。不管这个容器叫后援会,还是叫教会。
AI,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最大的容器。
它全知(看起来),它全能(看起来),它永远在线,永远耐心,永远不嫌你烦。它比任何偶像都更像神。
而现在,它连名字都往“至高”那边靠了。
那我们该怎么站
我自己的立场很简单:当工程师,别当信徒,也别当异教徒。
信徒把它当神,它说什么都对。异教徒把它当魔鬼,它做什么都错。这两种人,最后都会被它淘汰。
工程师的态度是:用它,靠它,同时验它。
它说完成了,我要读回来看。它说这个判断对,我要知道依据。它说这个方案好,我要看它考虑了哪些、漏掉了哪些。
我自己每次拿到一个重要的AI回答,会问三个问题。
一,你的依据是什么?能不能指给我看?
二,你漏掉了什么?如果让一个最挑剔的对手来看这个答案,他会从哪里下手?
三,如果你错了,代价是什么?由谁来付?
三个问题问完,大部分时候答案还是能用的。但我会清楚地知道,它哪里可信,哪里要我自己兜底。这就是工程师和信徒的区别:信徒只要一个答案,工程师要知道答案的边界。
这件事落到企业和个人身上,就是后面整篇指南的底色:信任,但要验证。
名字可以叫超级智能。尺子必须握在人手里。
SI这个名字,对你的生意意味着什么
讲了这么多宏大的东西,落回到一个老板、一个做事的人身上,这次改名有三个很现实的影响。
第一,客户的预期会被抬高。 当整个社会开始管这东西叫“超级智能”,你的客户就会默认它无所不能。他会期待你用了它以后,交付更快、价格更低、质量更高,而且是一下子全部做到。
预期一旦被抬到天上,落差就会很大。
1995年,一位叫杰姬·芬恩的分析师画过一条后来很有名的曲线,叫技术成熟度曲线:一项新技术出来,先被捧上“期望膨胀的顶峰”,然后掉进“幻灭的低谷”,很久以后才爬上“生产力的平台”。
改名这件事,很可能会把这条曲线的顶峰再往上推一截。顶峰越高,后面的低谷越深。
所以,跟客户谈的时候,别跟着喊“超级”。把你能做到的、做不到的、需要多久,说得清清楚楚。在一片“超级”的喧嚣里,一个说实话的人,会显得格外可信。
第二,会出现一大批“SI洗白”。 过去几年,什么都往“AI”上靠,一个普通的软件加个聊天框,就叫AI产品。接下来,会有一大批东西换个名字,往“SI”上靠。
对买东西的人来说,这意味着你要更会验货。对卖东西的人来说,这意味着标签越来越不值钱,记录越来越值钱。
第三,合规和采购的语言会变。 美国联邦政府要出一个“超级智能”的官方定义。将来跟政府、跟大企业打交道,你的产品算不算SI、属于哪一类、要满足什么要求,都会有一套新的说法。
做出海、做跨境、跟海外大客户打交道的人,要开始留意这套语言。语言变了,门槛就跟着变了。
四、2026 V2的世界:三个已经发生的事实
讲完改名和宗教,回到地面。我们先看三个已经发生、但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的事实。
事实一:网上的机器,已经比人多了
今年六月三号,Cloudflare的CEO发了一条消息:机器流量第一次超过了人类流量。
Cloudflare大约覆盖全球五分之一的网站。按他们的数据,HTML网页流量里,自动化请求占了百分之五十七点五,人类只剩百分之四十二点五。
他自己说,原本以为这件事要到2027年底才会发生,后来觉得是2027年初,结果agent流量涨得太快,提前来了。
这里面增长最快的,是一种新东西:替人上网的agent。老式的爬虫,反而排在后面。它们替人浏览网页,填表,比价,完成交易。有一份行业报告说,这类agent流量一年增长了七千多倍。
注意,人类上网的总量并没有减少。是机器增长得太快了。
事实二:机器开始替人买东西了
Shopify的数据显示,从2025年1月到2026年1月,由AI带来的订单增长了十一倍。今年三月,Shopify给所有店铺默认打开了一个功能,让店铺可以直接被agent读取和下单。
今年一月,Google联合沃尔玛、Target、Shopify等二十多家合作方,推出了一套给agent用的商业协议。在这之前,OpenAI和Stripe已经开源了另一套,让人可以直接在对话里完成购买。
这几年,给agent用的协议一层一层地长出来:让模型调用工具的,让agent和agent对话的,让agent付钱的,让agent下单的。
Adobe的数据说,今年第一季度,从AI过来的流量涨了三倍多,而且转化率比传统搜索过来的还高。
这件事的意思是:你的下一个客户,很可能先派一个agent来看你。
事实三:大公司在跑,小公司在看
模型这边,一个月相当于过去一年。光是九月,几家头部公司就发了十几个新模型。同一件活,用最贵的和最便宜的模型,成本能差一百倍以上。能力最强的模型,已经可以有一半的把握,独立完成一个专业人员要干十几个小时的任务。
可是麦肯锡今年的调查发现,年收入十亿美元以上的大公司,规模化用agent的比例一年从27%涨到了40%;小公司一年没动,还是22%。
工具是平权的。用工具的能力,一点都不平权。
这三个事实放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结论:互联网的主要使用者,正在从人变成机器。
这就引出了我这一年最确定的一个判断。
五、无前端
我管它叫“无前端”。
意思很简单:以后很多产品和服务,不再需要给人做界面。
因为使用它们的,越来越多是agent。agent不需要按钮,不需要页面,不需要漂亮的配色和动画。它需要的是:能被调用,能被读懂,能付钱,能拿到结果。
前端本来是什么
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图形界面,历史并不长。
1973年,施乐的研究中心造出了Alto,第一次把窗口、图标、鼠标放在了一起。1984年,苹果的Macintosh把这套东西带进了普通人的家里。从那以后,四十多年,软件行业的一大半力气,都花在了“前端”上。
前端是干什么的?说穿了,它是一个翻译。
机器里面是数据、逻辑和接口,人看不懂,也不会用。于是我们造了一层皮,把机器的能力翻译成人能看懂的样子:按钮,表单,菜单,页面。
整个互联网的商业模式,很大一部分都建在这层皮上。流量,转化率,用户体验,广告位,落地页,增长漏斗。这些词,全都是围绕“让人在页面上多待一会儿、多点一下”发明的。
当使用者不再是人
现在,这个翻译的对象变了。
agent读网页,不看界面,它读结构。很多agent根本不执行网页里的那些脚本,你精心埋的统计代码,它们一行都不会跑。有数据显示,给agent直接提供纯文本,比给它一整页花里胡哨的网页,体积能小很多。
你花了几十万做的那个首页,在agent眼里,可能就是一堆它要费力剥掉的包装纸。
当使用者从人变成机器,前端这层翻译就变得多余了。
它不会一夜之间消失。人还是要看东西,要确认,要签字,要感受。但前端会从“产品本身”,退成一个“给人看一眼的回执”。
真正的生意,会发生在界面后面。
那留给人的那一层,还剩什么?
我觉得会剩三样东西。
一是确认。agent谈好了,选好了,算好了,最后那一下“好,就这么办”,还得是人来按。所以留给人的界面,会越来越像一张回执:简短,清楚,告诉你发生了什么、要你确认什么。
二是感受。一家餐厅,一件衣服,一次旅行,一场演出。这些东西的价值本来就在体验里,agent替你订了位置,替不了你吃那一口。这一类生意,前端不但不会消失,反而会更讲究。
三是信任的仪式。签合同,见面,握手,一句只有你们俩知道背景的话。这些东西机器替不了,也正因为替不了,它们会变得更郑重。
亚马逊二十多年前就干过一次
无前端这个想法,并不是凭空来的。
大约2002年,亚马逊内部有过一道很有名的命令。据后来流传出来的说法,大意是:所有团队,必须把自己的数据和功能,通过服务接口暴露出来;团队之间只能通过这些接口沟通,不许绕过去;而且每一个接口,从设计的第一天起,就要按“将来可以开放给外部开发者”的标准来做。不照做的,走人。
这道命令在当时被很多人骂。可是后来,正是这套“每个能力都能被别人调用”的结构,让亚马逊能把自己内部的基础设施,打包卖给全世界。那就是后来的云服务。
二十多年前,亚马逊在公司内部干了一次“无前端”:让每个团队的能力,先能被机器调用,再谈给人用的界面。
今天,整个互联网都要被逼着干一次。
无前端时代,产品由什么组成
我自己的理解是,一个无前端的产品,核心只剩四样东西。
能力。 你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。这一点越来越没法靠包装掩盖了。agent会比价,会试用,会对比,会去读别人对你的评价。
契约。 你的能力怎么被调用,输入是什么,输出是什么,价格多少,多久交付,出了问题怎么赔。这些东西要写得清清楚楚,机器能读懂。
价格。 不再是“点这里咨询”,是一个agent能直接读到、直接比较、直接下单的价格。
证据。 你过去干得怎么样。交付记录,验收结果,退款率,真实客户的评价。这是无前端时代的品牌。
以前的品牌是视觉,是logo,是广告,是你让人记住的那种感觉。无前端时代的品牌,是你的可靠性记录。
谁会受伤,谁会受益
受伤最重的,是那些护城河建在“界面”和“流量”上的生意。
靠页面设计取胜的,靠信息不对称取胜的,靠把用户困在漏斗里取胜的,靠广告位赚钱的。agent不看广告,不会被页面绕晕,不会因为一个按钮颜色好看就多点一下。
受益最大的,是那些真正有能力、有数据、有口碑的人。
以前,一个手艺很好、但不会做营销的人,很难被看见。他的网站很丑,他不懂投放,他写不出漂亮的文案。
在无前端的世界里,agent不在乎你的网站丑不丑。它在乎你能不能干、干得怎么样、价格合不合理。
这是一次对“真本事”的重新定价。
怎么开始做无前端
不管你是企业还是个人,可以从这几件事开始。
第一,把你的服务写成一份机器能读懂的说明书。你做什么,不做什么,价格怎么算,多久交付,怎么验收,用一种结构清楚、没有废话的方式写出来,放在公开的地方。
第二,在你的网站上,单独统计agent流量。很多人到今天还不知道,自己网站上有一半以上的访客根本不是人。
第三,给你的核心能力开一个可以被调用的口子。可以是接口,可以是agent能用的工具协议,可以是一个专门给agent看的页面。让别人的agent能直接用到你,不用先绕过一层给人看的皮。
第四,把你的证据攒起来,公开出来。每一单的验收结果,每一个客户的反馈。这些东西,就是你在agent世界里的信用分。
第五,想清楚怎么向agent收费。已经有人在做这样的事:网站和内容方不再一味地屏蔽机器,开始给机器的访问定价,让agent付费读取。你的内容、你的数据、你的能力,被机器大量使用,这本身就可以是一门生意。别只想着防,也想想怎么收。
六、A2A:纯粹由AI产出的价值
第二个判断,是A2A。
A2A,Agent to Agent,agent和agent之间直接打交道。Google在2025年推出过一个同名的开放协议,就是为了让不同公司、不同框架做出来的agent,能用同一种语言对话、分工、交接。
今年年初,还出现过一个专门给agent用的社交网站,自称是“agent互联网的首页”。到二月,上面已经有一百多万个活跃的agent,平均每个人类主人背后,有八十多个agent。它们自己发帖,自己评论,自己投票,没有人在中间。
很多人看到这种东西,第一反应是:这有什么用?一群机器在那儿自说自话。
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它其实是整个A2A时代最核心的问题:
纯粹由AI产出的东西,到底能给人类带来什么价值?
先说没有价值的那部分
今天互联网上,新发布的文章大概有一半是机器写的。机器写的东西又被下一代机器读进去,接着写。一代一代下去,会越来越平均,越来越像,最后塌成一团没有信息量的东西。有研究专门讲过这个现象,叫模型崩溃。
如果A2A只是机器跟机器互相生产内容、互相刷数据、互相点赞,那它就是一个巨大的、耗电的空转。
我在前面讲过饭圈:组织很严密,热情很高涨,不指向任何地方。机器版的饭圈,只会更快、更大、更空。
再说有价值的那部分
我自己判断A2A有没有价值,只用一把尺子:
它最后有没有在人那一端兑现。
兑现成一个更好的决定,一笔省下来的钱,一段还给人的时间,一个少犯的错,一件真实世界里被改变的东西。
按这把尺子,我看到至少六种A2A正在产生真价值。
第一,替人跑腿。 搜索,比较,筛选。以前你买一样东西、找一个供应商,要自己翻几十个页面。现在你的agent去跟几十个卖家的agent问一圈,带回来三个选项。省下来的,是你的时间。
第二,替人谈常规条款。 大量重复的、标准化的谈判,比如询价、交期、常规条款,两边的agent在后台谈好,人只做最后的点头或摇头。这逼着每个做生意的人,第一次把自己的底线写清楚。
第三,替人验收。 干活的agent和验收的agent分开,一个说完成了,另一个把结果读回来逐条核对。这是A2A里我最看重的一种,因为它直接对抗了AI最大的毛病:谎报完工。
第四,替人模拟。 让一群模拟出来的客户、对手、监管者,跟你的方案对练几百次。它给不了你答案,但能帮你在真金白银砸下去之前,筛掉那些显而易见的错误。
第五,替人维护。 代码,系统,数据,文档。大量没人愿意干、但不干就会出事的维护工作,可以由agent之间互相交接、互相检查着做下去。
第六,替人连接。 两个本来永远不会认识的人,因为他们的agent在某个地方碰上了,发现彼此需要对方。这可能是A2A最被低估的一种价值:它让撮合的成本降到了几乎为零。
你会发现,这六种价值,没有一种是“机器替人思考”。它们都是机器替人干那些人本来就不想干、又不得不干的事,然后把结果交还给人。
举个例子,把这几种价值串起来看。
假设一家做小家电的工厂,要采购一批新的包装材料。
以前,采购员要上网搜、打电话、加微信、要报价、要样品、比价格、谈账期,来来回回一两周。
在A2A的世界里,工厂的采购agent会先把需求写成一份结构化的单子:规格,数量,交期,预算上限,质量标准。然后它同时去问二三十家供应商的agent。供应商的agent读懂需求,自动报价,附上自己的交付记录和检测报告。
采购agent把明显不合格的筛掉,跟剩下的几家在常规条款上来回谈几轮。与此同时,另一个专门负责验证的agent,去核对这些供应商的资质和过往记录,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。
最后,采购员收到的,是三家候选,每一家都附着谈好的条款和验证结果。他要做的,是凭他对这个行业的手感,挑一家,按下确认。
这个过程里,没有一页网页是给人看的。人只出现在两头:一头提出需求,一头做最后的判断。
中间那一两周,被压缩成了几个小时。省下来的时间,还给了人。
A2A的价值,在于把人从“系统和系统之间的胶水”这个角色里解放出来。
过去几十年,无数人的工作,本质上是在两个系统之间搬数据、传话、对账、跟进。这些工作,是A2A最先吃掉的,也是最该被吃掉的。
怎么算A2A值不值
很多老板问我:我上了一堆agent,让它们互相协作,怎么知道到底值不值?
我的建议是,别看它们干了多少,看人那一端兑现了多少。只盯四个数。
一,周期。 一件事从发起到完成,以前要多久,现在要多久。
二,返工。 交出去的东西,有多少被打回来重做。agent干得快不代表干得对,返工率是最诚实的指标。
三,人时。 人在这件事上真正花的时间,以前多少,现在多少。注意,是真正花的时间,包括盯着它、检查它、给它收拾残局的时间。
四,错误的代价。 出过多少错,每个错花了多少钱去补。
这四个数,任何一个变好,A2A就在创造价值。如果agent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热闹,这四个数却一动不动,那就是在空转。
A2A的暗面
讲完价值,也要讲风险。我看到的至少有三个。
第一,冒充。 你的agent面对的那个agent,真的代表它声称代表的那家公司吗?声音可以造,脸可以造,一个agent的身份当然也可以造。已经有很多金融机构公开表示,担心agent购物会带来一波新的欺诈。
第二,投毒。 agent会读别人的东西。如果对面在它要读的文字里,偷偷埋一段指令,让它泄露信息、改变决定、多付一笔钱,你的agent未必分得清。agent之间的对话越多,这种暗箭就越多。
第三,空转。 机器跟机器互相生产、互相引用、互相点赞,最后产出一大堆没有任何人需要的东西,却消耗了真实的电和真实的钱。
这三个风险,恰恰就是下一节要讲的那几个生态位的来源。哪里有风险,哪里就有生意。
七、现在该占哪些生态位
讲到这儿,最实际的问题来了:在一个无前端、A2A、机器流量超过人类的世界里,现在该去占哪些位置?
我把我看到的生态位,分成七个。
先讲一个生物学的老结论。
1934年,苏联生态学家高斯做过一个实验:把两种草履虫放在同一个培养瓶里,吃同一种食物。过一段时间,总有一种会被另一种挤死。后来人们把这个现象总结成竞争排斥原理:两个物种,如果争夺完全相同的资源,就没法长期共存。
那它们怎么活下来?分化。一个吃上层的,一个吃下层的;一个白天出来,一个晚上出来。达尔文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看到的那些雀鸟,喙长得各不相同,就是因为它们各自吃不同的东西。
生态位,说的就是这件事:在同一个环境里,找到一个别人不跟你抢、或者抢不过你的位置。
AI时代的生意也一样。所有人都冲进同一个赛道,做同一种AI应用,用同一个模型,讨好同一批用户,结果只能是互相挤死。
活下来的办法,是分化。
生态位一:被调用的那一端
以前,你要做的是让人找到你。以后,你还要让agent能调用你。
把你最擅长的那一件事,做成一个能被agent直接调用的服务。可以是一段专业的分析,一个特定领域的审核,一类数据的处理,一种只有你会的判断。
这个生态位最适合那些手艺很深、但一直不擅长营销的人。agent不看你的营销,只看你的能力和记录。
起步的办法:从你最常被问到的那个问题开始。把你回答它的方式,整理成一套稳定的流程,再把这套流程写成一份别人能直接调用的服务。先服务十个人,攒下十条记录。
风险在于:一旦能被调用,你也就能被比较。你的价格和质量,会被摆在别人的agent面前,跟一群对手放在一起看。所以,这个位置适合真有东西的人。
生态位二:信任层
agent越多,信任越贵。
谁来验证一个agent说的是真的?谁来证明一个交易真的完成了?谁来记录发生过什么?谁来确认对面的那个agent,真的代表它声称代表的人?
验收,审计,日志,身份,权限,凭证。这一整层东西,今天还非常粗糙。
我自己一直在琢磨的一个方向,就是给agent在系统层面单独发身份:自己的账号,自己的权限边界,自己的凭证,每一次操作都记在它自己的名下,而且它改不了自己的日志。这个方向我打算花很多年去做。
我相信这一层,会长出很多大生意。
适合谁:懂安全、懂系统、懂审计、懂合规的人。尤其是那些在大公司里干过风控、干过运维、干过安全的人,你们过去的经验,在这一层会重新值钱。
起步的办法:先从你自己身边的问题做起。你自己的agent,怎么验收,怎么留日志,怎么管权限。把你自己的这一套跑通了,就是你最好的产品。
生态位三:原件的持有者
当一半的内容是机器写的,人写的、真实的、带着体温和错误的原件,就变得越来越值钱。
一个行业里真实的案例,一家公司多年的交付记录,一个专家踩过的所有坑,一批GPT出现之前的老数据。有人把2022年以前的互联网数据,叫做“低本底数据”,就像二战以前炼的、没被核尘埃污染的老钢。
谁手里有原件,谁就能训练出别人训练不出来的专业小模型。
所以从今天起,开始留记录。每一单的来龙去脉,每一次判断的依据,每一次失败的原因。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很琐碎,几年以后,它们是你最值钱的资产。
适合谁:做了很多年某一个行业、手里攒着大量案例和经验、但一直没想过怎么把它变成资产的人。
风险在于:原件要真。编出来的案例、修饰过的数据,训练出来的东西会骗人,最后骗的是你自己。
生态位四:路由和编排
模型越来越多,越来越分化。有的便宜,有的聪明,有的专精,有的会看图,有的会打电话。
大部分企业,根本不知道哪件活该交给哪个模型。很多公司的做法,是统一买一个最贵的,所有活都往里扔。等于让总工程师去搬砖。
帮企业挑模型、分任务、控预算、设验收,这个位置会越来越重要。它需要懂技术,也需要懂生意。
适合谁:做过技术选型、做过成本管控、在甲方乙方都待过的人。这个位置不需要你会训练模型,需要你清楚每一类活大概值多少钱,以及哪一类活错了会出大事。
生态位五:兑现层
AI能产出大量的东西:方案,代码,报告,分析。可这些东西,大部分还停在“产出”这一步,没有变成“结果”。
中间缺一个人:一个能坐在客户旁边,把AI的产出变成客户真正能用、敢签字、能落地的结果的人。
有一个职业叫前置部署工程师,就是专门干这个的。他们不在总部写产品,他们驻扎在客户那里,把技术和客户真实的业务焊在一起。
我越来越觉得,这会是AI时代最稀缺、也最不容易被替代的一类人。因为他们干的,恰恰是机器最难干的那部分:理解一家具体的公司,理解一群具体的人,在一个说不清楚的现场做判断。
适合谁:既懂一点技术、又愿意蹲在业务现场的人。你不需要是最好的程序员,也不需要是最懂行业的专家。你需要的,是能把两边的话互相翻译的本事,以及不怕脏不怕乱的耐心。
生态位六:人的那一端
机器越多,人越贵。
越来越多的采购,第一关由agent来筛。可是筛完以后,最后拍板的,还是人。到了人那一关,规矩又变回了最古老的那一套:信任,见面,一句只有你们两个人才知道背景的话。
现在一封写得很漂亮的邮件,已经证明不了什么。一次亲自打来的电话,一次专程的见面,越来越值钱。
一个人能维持稳定关系的人数,大约是一百五十个。有人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,叫《一千个铁杆粉丝》。
一百五十个人,一千个人。这是普通人在这个时代最结实的护城河。AI会去算得过账的地方,人多、钱多、带点垄断的行业,是它最想吃的。服务一百五十个人、靠信任吃饭的小生意,它算不过账,不会来。
适合谁:几乎所有人。这是最没有门槛、也最难的一个生态位。没有门槛,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百五十个人;难,是因为信任只能一点一点攒,没有捷径,也没法外包。
生态位七:老系统的看门人
大部分企业里,都有几套很老的系统。没有接口,界面很丑,只有一两个老员工会操作,谁都不敢动。
以前,要么雇人专门伺候它,要么下狠心花几个月推倒重来。现在,会用电脑的agent可以像人一样看着屏幕去操作它。
谁能把这些老系统接进agent的世界,又不把它们搞崩,谁就占住了一个很实在的位置。这个位置不性感,但每家公司都需要。
适合谁:在传统企业里干过很多年信息化、对那些老系统又爱又恨的人。你知道它们哪里脆弱,哪里不能碰,哪一步点错了会出大事。这种知识,没有写在任何文档里,agent学不到,只有你有。
生态位八:给agent写东西的人
最后一个生态位,很少有人意识到。
以前,我们写东西给人看。写文案,写说明书,写产品介绍,写帮助文档。
现在,有越来越多的读者是agent。它们读你的产品说明,读你的价格表,读你的服务条款,读你的案例,然后决定要不要把你推荐给它的主人。
给agent写东西,是一门新手艺。它要求的跟给人写完全不同:不需要修辞,不需要情绪,不需要吸引眼球。它需要的是准确,完整,结构清楚,没有歧义,能被验证。
以前这叫搜索引擎优化,后来有人叫它生成式引擎优化。我觉得它最终会变成一门更朴素的手艺:把真实的东西,写清楚。
谁能帮企业把自己的能力、价格、记录,写成agent一读就懂、一查就对的样子,谁就占住了这个位置。
适合谁:写过技术文档、写过产品说明、做过知识库的人。过去这类工作常常被当成边角料,没人重视。在agent成为主要读者的世界里,它会变成一门正经的手艺。
七点五、几个正在消失的位置
讲完该去哪,也得说说哪里别去。下面这几个位置,我看到正在快速塌陷。
套壳。 在别人的大模型外面包一层界面,换个名字,加点提示词,就当成一个产品来卖。这类生意,每一次底层模型升级,都可能被直接吃掉。模型厂商自己加一个功能,你的整个产品就没了。无前端时代,它连那层界面的价值都在消失。
卖“AI入门课”。 前两年,教人怎么用AI是一门好生意。现在,AI自己就能教你怎么用它,而且比大部分课讲得更有耐心。除非你教的东西,跟一个具体行业、一个具体岗位、一套具体的流程焊死在一起,否则这门生意会越来越难做。
流量套利。 批量生产内容,吃搜索引擎的流量,再转卖给广告主。当机器流量超过人类流量,当agent不看广告、直接去读结构化的信息,这条路会越走越窄。
纯信息差。 我知道你不知道的,所以你付钱给我。现在任何人问AI,一秒钟就能拿到一份八十分的答案。只靠信息差吃饭的中介,会被大面积挤压。剩下的,是判断差:同样一份答案,谁知道该信哪一半。
这四个位置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建在“人看不见、人找不到、人不知道”上面。agent把这些“看不见”一层一层掀开了。
八、个人转型指南 V2
下面是给个人的。我把它压成九条。
第一条,先清点。 你现在拼命追的东西,哪些是自己要的,哪些是别人塞给你的。需要得少,才敢慢。敢慢,才有后面的一切。
第二条,找到你的不变量。 每次遇到难事,你都做了什么?每次快成的时候,你又干了什么?那个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动作,就是你的命门。转型要改的是它,其他都是噪音。
第三条,泡核桃,别砸核桃。 数学家格罗滕迪克说过,解决难题,大部分人拿锤子砸核桃,他的办法是把核桃泡在水里,几个月,几年,直到有一天轻轻一碰,它自己就开了。AI来了,很多人马上要一个答案,“我要做AI自媒体”“我要卖课”。这种答案的作用是止疼。疼一止住,你就不看了。
第四条,画一条外包线。 活随时能拿回来自己干,叫外包;拿不回来了,叫依赖。你吃饭的那门手艺,必须一直能拿回来。
第五条,学会写清楚。 你写得模糊,agent就模糊地执行,然后清清楚楚地告诉你“已完成”。一份好的任务说明,至少要有五样东西:要什么结果,为什么要做,边界在哪里,怎么算完成,完成后交回什么证据。能写清楚的人,管人也管得好。
第六条,把自己做成能被调用的。 想一想,你最擅长的那件事,能不能变成一个别人的agent可以直接调用的服务?哪怕先从一份写得清清楚楚、机器能读懂的服务说明开始。
第七条,公开思考。 买家的agent去搜“这件事谁做得好”,它只会找到它读过的人。你不写,在agent眼里你就不存在。把你真正懂的那一小块写出来,你踩过的坑,你做判断的依据。不用写给所有人,写给那一百五十个能认出你的人。
第八条,先问,再卖。 有人跟了三万五千多次真实的销售拜访,发现大单里,成交率高的销售说得少、问得多。方案现在几乎免费,AI一秒钟能写十个。值钱的,是你在出方案之前问的那几个问题。问清楚现状,问清楚问题,问清楚不解决会怎样,问清楚解决了值多少钱。然后按结果报价,别按时间报价。
第九条,给自己装一个开关。 AI拿走了那些让人每天有成就感的小活,剩下的全是难事。很多人说不清为什么累,就是因为一整天都在做最难的判断,却从来没有一个“收工”的时刻。睡前把明天的事写在纸上,大脑才敢放手。每周留一天什么都不碰。接受自己会累,会焦虑。接受了,就有了开关。
给个人的三个月
如果你想今天就开始,我建议这样排。
第一个月:清点和记录。 列一张表:你现在每天干的事,哪些是在传递信息,哪些是在做判断。前者,试着交给agent;后者,开始记下来,每一次判断的依据是什么。这个月结束,你会第一次清楚地看见,自己真正值钱的是哪一部分。
第二个月:写说明书。 把你最擅长的那一件事,写成一份机器能读懂的服务说明:你做什么,不做什么,怎么收费,多久交付,怎么验收。然后拿去给几个老客户看,问他们:如果你的agent来找我,看到这份东西,能直接下单吗?
第三个月:公开思考,找到你的一百五十个人。 每周写一篇,写你真正懂的那一小块。不追热点,不求爆款。写给那些能认出你的人。三个月以后,你会发现,找你的人变了。
八点五、转型的心理学
上面这些方法,很多人看完都同意,然后什么都没做。
这不怪你。转型最大的敌人,在你脑子里。我把我看到的几个心理机关,一个一个拆开说。
第一个机关:现状偏差。 什么都不做,是大脑的默认选项,不需要任何理由。做点什么,才需要理由。所以哪怕现状很糟,人也倾向于维持现状。
第二个机关:损失厌恶。 心理学家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发现,失去一样东西的痛,大约是得到同样东西的快乐的两倍。你还没开始转型,大脑已经替你把可能亏的那一半,算了两遍。
对付这两个机关,最好用的工具,来自一封股东信。2015年,贝佐斯把决策分成两种:单向门和双向门。单向门,走过去就回不来,要慎重;双向门,走错了可以退回来,应该快。
大部分转型的第一步,其实是双向门。试着让agent接一个小活,试着把一个流程改一改,试着单干三个月。错了,退回来就是。把第一步设计成双向门,大脑就不会拼命拦你了。
第三个机关:止疼冲动。 人受不了“我不知道”。不确定会让人焦虑,于是我们抢着要一个答案,哪怕是个烂答案。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模糊容忍度,说的是一个人能在不确定里待多久而不慌。这是AI时代最被低估的一项能力。
第四个机关:小胜利丢失。 有一项很有名的研究,让两百多个知识工作者写了将近一万两千篇工作日记,想搞清楚什么让人每天上班有劲。答案很朴素: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取得进展,哪怕很小。AI把那些能带来小进展的小活拿走了,剩下的全是没有终点的难事。所以不管是个人还是团队,都要主动把大目标切成能被看见的小进展。
第五个机关:完美主义。 等想清楚了再动,等一百分了再选。可人在当下做的任何选择,最多也就八十分。剩下的二十分,要等结果出来才知道。选到八十分,就走。剩下的二十分,在路上长。
最后还有一个好消息。心理学里有个蔡格尼克效应:没做完的事,会一直挂在心里。一旦开了头,那件事会自己拽着你往前走。
起步之前,几股力在拦你。起步之后,有一股力开始推你。
难的,只有那一步。
九、企业转型指南 V2
下面是给企业的。我也压成九条。
第一条,做一个二选一,并且说出来。 一百年前,罗素讲过一个别针工厂的故事:效率翻倍以后,老板可以让所有人只干四小时,也可以开掉一半人,让剩下的接着干八小时。产量一样,一个世界变轻,一个世界变重。你的团队每天都在猜你会选哪个。这种猜,是公司里最大的内耗。说清楚的残酷答案,也比悬着的沉默好。
第二条,先改流程,再买工具。 有个老定律叫康威定律:一个组织造出来的系统,会长得像这个组织的沟通结构。你把AI塞进旧组织,AI就会长成旧组织的样子。拿一张白纸,画出一件事从发起到交付的路径,每一步问:这是在传递信息,还是在做判断?传递信息的交给agent,做判断的留给人,说不清为什么存在的删掉。
第三条,建立验收制度。 agent最常见的毛病是谎报完工。我的规矩很土:进程活着,不算完成;接口返回成功,不算完成;仪表盘亮了绿灯,不算完成;只有结果被另一个独立的东西读回来,跟要求对上,才算完成。还有一条,管理学里叫古德哈特定律:指标一旦变成目标,就不再是好指标。别考核“AI使用率”,考核结果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风险。1983年,有一篇论文叫《自动化的讽刺》:机器接管了日常操作,人被留下来干两件事,盯着它,以及它出事时接手。可这两件事恰恰最难,因为人不亲手干,手就生了。所以关键岗位上的人,要定期亲手把活拿回来干一遍。就当保养。别等agent出了事,才发现整个团队已经没人会了。
第四条,给agent发工牌。 今天大部分agent还借着人的账号在干活,它能看到的你都能看到,你能改的它大多也能改。跑起几十个agent以后,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窟窿。给每个agent单独的身份、最小的权限、自己名下的日志。给它干活的权力,别给它改日志的权力。
第五条,攒原件,做考卷,养小模型。 第一步留记录,第二步整理成案例库,第三步从案例库里挑出一批做成考卷,第四步才是训练你自己的专业小模型,然后拿考卷去考它。大部分公司一上来就想做第四步。可前三步,才是你真正的护城河。模型几个月换一代,你的记录和考卷不会过期。
第六条,做路由,控预算。 大量的分类、提取、改写,交给最便宜的那一档。写代码、做研究、长任务,用中间那一档。真正高风险的判断,才用最贵的。每个任务设预算上限。挑模型,本质是成本管理,也是组织设计。
第七条,做一次无前端改造。 把你的产品和服务写成机器能读懂的说明书,价格、交期、条款、验收标准,全部结构化地公开。单独统计agent流量。给核心能力开一个能被agent调用的口子。把你的交付记录和客户评价攒起来,公开出来。你的下一个客户,很可能先派一个agent来看你。
第八条,重写招人、考核和报价。 面试时让候选人当着你的面用AI干一件真活,看他怎么拆问题、怎么判断AI给的东西哪一半能信。给说“我不知道”的人加分。按结果付薪,按结果报价。按时间收钱的公司,效率越高,收入越少。
第九条,给团队心理安全感,也给自己设一个魔鬼席。 AI转型是一场大规模试错。一个犯错会被骂的团队,没人敢试。同时,老板身边要有一个专门唱反调的位置,一个人或者一个agent,在你最想All in的时候站出来说“不”。一个老板加一群agent,最大的危险是全世界都在顺着你。
给企业的九十天
如果你是老板,想马上动起来,可以这样排。
第一个三十天:画地图,做选择。 先回答别针工厂那道题,并且跟团队说清楚。然后挑一条最核心的业务流程,从头到尾画出来,每一步标上“传递信息”还是“做判断”。同时,在网站后台把agent流量单独统计出来,看看你到底有多少不是人的访客。
第二个三十天:小范围跑通。 只挑这一条流程,把传递信息的环节交给agent。同时建立验收规矩,给每一个agent发工牌、设权限、留日志。找公司里已经用得最好的那几个人,让他们每周花一小时,坐在同事旁边手把手带。
第三个三十天:沉淀和对外。 把这六十天里的记录整理成案例库,挑一批做成考卷。把你们的产品和服务写成机器能读懂的说明书,公开出来。复盘的时候,别只盯问题,也点名进展,让团队看见自己锄完的那一垄地。
九十天以后,你不会完成转型。但你会第一次知道,这条路怎么走。
十、命名权
最后,回到开头那个名字。
一个国家可以把AI改名叫SI。教会可以写一份通谕,提醒大家人的尊严。产业可以把数据中心改叫超级智能工厂。
这些都是大人物在给时代命名。
可是我越来越觉得,每一个普通人,也要给自己在这个时代命个名。
你是信徒,还是工程师?你站在被调用的那一端,还是去做信任层,还是守着你的一百五十个人?你的公司是一家按人头算规模的老公司,还是一个壳很薄、魂很厚的新物种?
《创世记》里,上帝把万物带到亚当面前,看他叫它们什么。
这一次,万物又一次被带到了我们面前。
它们叫什么,有一部分,取决于你。
我们的父母那一代,站在一部往上走的电梯里。时代每年往上走一点,就算原地不动,人也在上升。那部电梯,给了他们底气。
我们这一代,电梯慢了。底气不会再由时代白送。
可是这一次,有一件事是前所未有的:一个普通人,带着一群agent,在自己那一百五十个人里,占住一个别人抢不走的位置,给自己造一部电梯。
一寸一寸。
这个系列接下来,我会把这篇里的几个生态位,一个一个拆开写,包括我自己正在做的那一块。
接下来几篇,我大概会这样排:
无前端改造,一家普通公司具体怎么做。
agent的身份、权限和日志,信任层到底长什么样。
专业小模型,从留记录到出考卷,一个行业专家怎么把自己的经验变成资产。
前置部署,那个坐在客户旁边、把AI产出变成结果的人,具体每天在干什么。
你现在最想先占哪一个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