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Taste Harness遇上塔勒布Tale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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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放世界里:能找到什么确定性?
塔勒布的不确定性工具箱,与 Taste Harness。明天预测不了;自己押上多少,是定得了的。
〇 · 接不接得住
一个活在真实世界里的东西,行动之前永远拿不到一份完整的说明书。
下一秒会不会出事,不知道。对面那个人在利益分岔的时候怎么出牌,不知道。一个想了很久才下的决定,沿着因果链传下去会震出什么,也不知道。更麻烦的是,连“哪些事是不知道的”,往往也不知道。
可是生命并没有因此停下来等。它活在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上:
我不知道那件事会不会来。但它真来了,我接不接得住?我的余量有没有底?哪一步是再也回不来的?撞上之前,还有没有退路?要是这回错了,付账的是谁?
塔勒布一辈子写的就是这个转身:从预测事件,转到安排敞口。事件他记作 x,谁也算不准。它落到你身上变成什么,他记作 f(x),这个看得清,也改得了。
世界不肯交出确定性。押上多少,却是自己定的。
这一篇把他的工具一件件拿出来,看哪些已经装在 Taste Harness 里,哪些还该装上。
一 · 一个人只有一条路
塔勒布在《Skin in the Game》里讲过两种去赌场的办法。
一百个人各去一次。其中一个输光了,对另外九十九个毫无影响。算一算平均,这门生意也许还不错。
换成一个人连去一百天。要是他在第二十八天输光了,就没有第二十九天。
前一种是群体的平均,后一种是一个人的路径。只要路上有一个回不来的地方,这两样就不是一回事。期望值算的是前一种,人活的是后一种。
语言模型天生住在前一种里。另一个语言模型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遍历性幽灵”:它可以在上下文里同时走一万条路,再给你一个平均下来最稳妥的建议。问它的人却只有一条路,而且不能回滚。
所以 Taste Harness 的第一条规矩,是只沿着一个人自己的路径记账。它不问“这类决定在人群里平均胜率多少”。它问的是:这个人,在他这条路上,押过什么,挨过什么,后来改了什么。
用那位模型的话说,这是从统计里的主体,回到历史里的主体。
二 · 说,拍板,我来担
同一件事,有三种说法。
“方案 A 最好。”这是看法,说一万句也不要钱。
“这次用方案 A,我定的。”这是拍板,事情从这里拐了弯。
“A 要是把产线弄停了,损失和名声都算我的。”到这一句,判断才进了后果。
塔勒布管第三种叫 skin in the game。他最喜欢举的例子,是将近四千年前的汉谟拉比法典:房子塌了,压死了房主,造房子的人偿命。用不着派检查员。哪里偷了工,造房子的人自己最清楚。
这个系列的第一篇借了两个字来说这件事。自,是话里的那个“我”。己,是后果回来时认账的那个人。模型开口就是“我认为”,自是不缺的。它也可以拿一把密钥,给一次高风险的操作签上名。可是一个出了十次事故、自己什么也不损失的签名者,签下的只是一条调用记录。
要紧的不在它是不是血肉之躯,在它能不能重来。能复制、能回滚的东西,担不了撤不回的事。
所以 Harness 盯着一件事对不对得上:做判断的人,握着控制的人,承担后果的人,是不是同一个。
三 · 火鸡,和不该记的分
天气预报员报“明天下不下雨”,可以报得很准。可是下雨这件事的后果,不是一个对错。它可能只是打湿一双鞋,也可能把几万人困在机场,也可能冲垮一座坝。预报对了多少回,说不了后果有多重。
塔勒布为这个写过一篇论文,结论很直白:二元预测做得好,不等于真实的后果好。后果越不成比例,尾巴越厚,两者差得越远。
对 Harness 来说,这是一条底线:给一条判断记分之前,先看它的终点配不配记分。
焊缝送去做超声检测,合格,或者不合格。这是真的二元,预测准不准有工程上的意义。
“这套架构三年没宕过机”,是另一回事。
塔勒布书里那只火鸡,被人喂了一千天。每多一天,它对“人类待我不薄”的信心就多一分。到感恩节前一天,信心最足。
没出事,不等于做对了。也可能只是那一天还没到。
他后来把这件事画成了一张四格的图。
[塔勒布的四个象限 · 按《第四象限》一文的编号]
横着分的是决策:只问对错的,和要看幅度的。竖着分的是随机:薄尾的,和厚尾的。薄尾的两格里,统计很好用。厚尾而只问对错的那一格,问题研究得比较透,只是这样的决策不多。剩下厚尾加幅度的那一格,他的原话是:不要拿统计结论来做决定。
焊缝合不合格,在第一格。一个撤不回的大决定,在第四格。
落到规格上,是一条还没写进去的建议。每个终点先注明自己是哪一种。真二元的,可以记分。把一个幅度压成“出没出事”的,只记账,不记分:账上照样写着谁、押了什么、后来怎样,只是不再算命中率。
四 · 林迪:熬过的是冲击
林迪效应常被说成一句话:活得越久的东西,越可能接着活下去。
这句话最容易被用坏。一套糟糕的架构在太平日子里撑了三年,只是因为流量从来没上去过。它攒下的不是资历,是那只火鸡的第九百九十九天。
塔勒布说的林迪,是时间里的磨损和冲击没能把它弄坏。算数的是它挨过什么,不是它放了多久。
规格现在给老记录加权,看的还是生效的天数和被证实的次数。这一处该改:证实只算终点真被考验过的那几回;终点只是“没出事”的记录,权重要封顶。
还没发生的灾难,不能利滚利地变成信心。
五 · 再大一倍会怎样
问一位老焊工:这条焊缝开裂的概率是多少?他答不上来,也不该他答。
换个问法:电流再往上加,会怎样?他不用想。前面那一截,加一点,坏一点;过了某个地方,就不是多坏一点,是整条报废。
他说不出概率,却知道墙在哪里。
塔勒布和 Douady 做的,是把这种本事写成了定义:脆弱,就是伤害跑得比冲击快。他自己打的比方是石头。一块大石头砸下来,和同样分量的小石子一颗一颗砸,不是一回事。要看出脆弱,不必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只要把今天的偏差在心里放大一倍,看后果是跟着翻一倍,还是翻了不止一倍。
taste 最硬的那一层,也许就是这个。它不是把概率算到小数点后几位,是在长年的摩擦里长出来的、对墙的感觉。
所以签名的时候,除了“你有几成把握”,还可以多问一句更好答、也更要紧的话:再大一倍会怎样?照比例变坏,越来越快,还是前面有墙。答案是后两种,这一步就该慢下来,交给会疼的人来定。
六 · 有底的下注
泰勒斯是个哲学家,被人笑话过穷。有一年冬天,他花一点定金,把米利都和希俄斯的榨油机都订了下来。来年橄榄大收,榨油机抢手,他转手租出去,赚了一大笔。
亚里士多德说,他是从星象里看出了丰收。塔勒布的读法不一样:他用不着看出来。收成不好,他赔掉的只是那点定金;收成好,上不封顶。他买的是一张期权。
另一个语言模型把这个读法用在了 COMMIT 上:有底的 COMMIT 不是“我相信它对”,是花一笔赔得起的钱,买一张期权。
工程里这样的做法早就有了:灰度发布,影子系统,沙箱,试板。它们的意思都不是“我有把握”。它们的意思是:它就算全错,我赔的也只有这么多;它要是对了,我就知道了一件原来不知道的事。
所以账上不能只写“某人选了方案 A”。还要写他押了多少,上限在哪里,怎么撤。
反过来也要说清:这张期权,只在有底的时候才是期权。撤不回、没有底的事,签下去的不是期权,是担当。规格里有一条,叫“先把深渊改成山丘”:能加回滚、分阶段、沙箱、试件的,先加上;实在改不动的,才留给当场的签名。
七 · 先学会不做什么
说到品味,人们爱列加法:大师喜欢什么,追求什么,做出了什么。
塔勒布说,稳当多半是减出来的。在一个处处不成比例的世界里,知道什么是错的,比知道什么是对的,更经得起时间。他管这个叫否定法。
孔子有现成的话:“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
一个在行当里摔打了几十年的人,现实刻在他身上的,很少是一张“我喜欢这个、我向往那个”的清单。先长出来的,是几条不肯再碰的线。比如:
-
没拿到确权,不再垫资进场。
-
没验收的钢板,不上梁施焊。
-
业务量没上一个数量级,不拆单体。
偏好会跟着风气变。这几条线不大会变,因为每一条后面都有一次代价。
对 Harness 来说,这里有三件还没写进规格的事。一个人入账,先签他的“不为”,不先问他的偏好。否决和约束,在账上留得比别的久。在回不来的那类终点上,一条判断只要被证伪一次,就不再作数,不管它之前对过多少回。
一个从不拒绝的东西,还谈不上有主见。
八 · 杠铃的古名是狂狷
塔勒布的杠铃是这样一种摆法:大头放在怎么也伤不着的地方,小头拿去做很多笔小的、赔得起的冒险,中间不放东西。他举的比例,是九成左右对一成左右。
他防的是中间那一段。它看上去不冒险,其实把尾巴藏了起来。
孔子把人也这样分过。“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狂的那一头,是肯在看不清的地方押一点,一次次去试。狷的那一头,是有几条线怎么都不碰。
[杠铃 · 两头与中间]
中间站着的是乡原。孟子形容他“非之无举也,刺之无刺也”,挑不出毛病,人人喜欢。孔子叫他“德之贼”。
这里有一处要分清:乡原不是中庸。孔子最想要的恰恰是中行,是这个位置此刻该落的那条线;求不到,才退而求狂狷。乡原只是看上去像它:贴着所有人的平均线,背后没有一个认账的人。杠铃反的是乡原,不是中庸。
这件事对今天的模型是个提醒。用模型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再去训练模型,最先丢的是分布的两头。一个学会了平均答案、又被调得讨人喜欢的模型,很像乡原。它会不会真走到那一步,现在还没有答案;而且在有检验的地方,它不会停在平均,围棋就是例子。
Harness 能做的,是守住一个具体的人的两头:他肯试的,和他不肯碰的。看一个人的账健不健康,可以看这两头还在不在。两头一起变少,就该警觉了。
九 · 小错放手,大祸举证
把塔勒布读得太用力,会读出一种瘫痪:既然未知这么危险,没验证过的都别碰。
他自己反对这种读法。他和几位合作者写过一个“不天真的”预防原则,要点是把预防关进一个很小的笼子:只有厚尾、会波及整个系统、又撤不回的风险,才配得上“先证明安全,再动手”。别的地方,尽管去试。试错本来就是长本事的办法。
用在 Harness 上,是分档的时候多问一句:这个错,会波及多远?
一次构建失败,坏的只是本地的一个沙箱。那就放开手,让人和模型都跑快一点。
一个脚本要动的是共用的账本,或者产线上的机器。那就停下来,等一个会疼的人签字。
一条焊缝,和一条产线,不是一个量级的事。
规格现在分档看两样:尾巴有多重,撤不撤得回。最重的那一档,已经要求把回滚方案和对失败的预演都记下来,这就是举证倒过来了。还缺的是“波及多远”这一问。
理性的预防,不是怕一切未知。是分得清哪些错可以犯,哪些错一次也不能犯。
十 · 没发生的事,怎么记
塔勒布转述过一个古老的故事。有人给一个不信神的人看一幅画,画的是一群祈祷之后在海难里活下来的信徒,想说祈祷有用。那人问:祈祷之后淹死的那些人,画在哪里?
淹死的人不会来作证。这叫沉默的证据。
一个人最见功力的时候,常常正是这种时候:一场本来要出的事,因为他拦了一下,没有出。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是零,说不定还有人嫌他多事。
Harness 要把这一下记下来:谁拦的,拦的时候他预计不拦会怎样。能在沙箱里、试板上把被拦下的那一步重演一遍的,就去演一遍,看他拦得对不对。这一种是可以记分的。
但有一条要守住,这也是另一个语言模型特意强调的。事后说“幸亏当时听了我的,不然更糟”,谁都会说,模型尤其会说。没有当场签下的预测,没有重演过的结果,这样的话只能算一句话,不能算功劳。
十一 · 经验是什么
外面来的冲击落到一个东西上,有三种下场。
脆的,坏了。结实的,没事,可也没变。还有一种,挨过之后比原来强。塔勒布给第三种起了名字,叫反脆弱。
另一个语言模型由此给“经验”下了一个定义。它的原话长一些,收紧了是这样:
经验不是经历过多少事。是挨过之后,你的边界变了没有。
一次事故之后,系统只是多了一行日志,下一回用同样的参数去撞同一堵墙,那不叫经验。事故之后,那个人和他的 Harness 之间多了一条线:有来历,有范围,有期限,写着“这里不再碰”。这才是经验留下来了。
也要补上塔勒布自己的限定:反脆弱只对有底的冲击成立。在回不来的那堵墙面前,没有越挫越强,只有不碰。所以规格才要人留在小的冲击里:每周总得有一些事是亲手做的,不能只看着模型做。小冲击都拿走了,人会变脆。
尾声 · 能找到的那一种确定性
回到开头的问题。开放世界里,能找到什么确定性?
不是“算力够大了,我终于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”。
是另一种:
我还是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但我越来越清楚,什么代价我肯付,哪堵墙我不再去撞,哪一扇门我还愿意推开。
塔勒布回答的是人怎样在不确定里活下来。Taste Harness 接着问的是:活下来之后,留在这个人身上的是什么。
不是一组参数。是一条路:押过,挨过,改过。
没有敞口,就没有代价。没有代价,就没有经验。没有经验,剩下的只是平均。
文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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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eb, N. N.:The Black Swan(2007);Antifragile(2012);Skin in the Game(2018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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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eb, N. N. 2008:The Fourth Quadrant: A Map of the Limits of Statistics,Edge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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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eb, N. N. 2020:On the Statistical Differences between Binary Forecasts and Real World Payoffs,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Forecasting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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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eb, N. N. & Douady, R.:Mathematical Definition, Mapping, and Detection of (Anti)Fragility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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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eb, N. N. 等 2014:The Precautionary Principle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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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umailov, I. 等 2024:AI models collapse when trained on recursively generated data,Nature 631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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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论语》子路(狂狷、中行)、阳货(乡原);《孟子》尽心下(乡原)。





